第114章 长痛不如短痛
她对爷爷的亲近里,总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讨好。
从小到大,在爷爷面前,她永远坐姿端正、言行得体,事事力求出色。
她是最孝顺的孙女,最拔尖的学生,最能干的医生。
同时也得到了爷爷的全力栽培:只有她一人学会了水家所有看家本领,秘密获赠大笔存款,爷爷去北京给高层问诊,每次带在身边的只有她。靠着这份底气,她一人便能碾压渣爸一家人……
爷爷对她,亲近中始终隔着一层长辈的威严,目光和语气中,从来都是三分赞赏、七分期许。
祖孙之间的对话也多围绕着医理、学业、前程,气氛庄重得像在书房议政。
那份相处里,有尊重,有关怀,有期望,却独独少了梦中那种毫无负担与隔阂的亲昵。
她总觉得,爷爷还是想亲近她的。
小时候,爷爷曾抚着她的头顶说,“小小年纪如此早熟,像个小老太太……”
而梦中那个会撒娇、会抿嘴、眼神娇憨的小女儿模样,在真实的水出尘身上,从未存在过。
再细想,前世的她从来不梳丸子头,梦中诊脉时翘起的小指、即使俯身也挺得笔直的脊背、笔下那份极具风骨的药方字迹……都与前世的自己截然不同。
冯初晨的双目骤然瞪圆,一个惊人的猜测如同惊雷,在她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难道,是大姑穿越到了她的前世,如她穿越到这大炎朝一般?
大姑这一世与祖父感情极深。若她成了“水出尘”,面对失而复得的祖孙之缘,必会加倍珍惜。
又或许,前世爷爷恰与她这一世的祖父有相似之处,才令她不由自主地愈加亲近?
可是,若灵魂互换,不是应该她与小原主互换才对吗?
但冯初晨可以肯定的是,梦里的那个“她”,绝对不是小原主,分明就是大姑在世的模样。
大姑若真去了现代社会,能救治曾令她束手无策的产妇和婴儿,能施她这一世没有机缘的太阴神针。
还能陪伴冯初晨最放心不下的爷爷,能让水家针法继续发扬光大,她的大笔存款也不会便宜渣爸后妈……
还有,水出尘出身中医世家,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学识扎实,能力出众——那样的身份,足以让她从容立于世间,无论面对谁,都无须仰望,不必自卑。
她笑得那么温柔和明亮,是不是已经忘记过去、放过自己了?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冯初晨先是低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
这是一种她前世今生都不曾有过的,近乎癫狂的,带着巨大释然与不可思议的魔笑。
冯初晨笑着笑着,烫烫的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希望这一切是真的。
若是真的,愿大姑在那个崭新的世界,能遇见真正懂她、爱她之人,风雨共担,圆满一生。
而小原主,是真的不在了。
那么,自己便替她好好活下去,替大姑和她,照顾好她们放心不下的小不疾。
不知另一个时空的大姑是否也会在某个夜晚,梦到这一世的她。
一阵拍门声响起,“姑娘,你怎么了?”
是半夏,声音里带着惊恐。
冯初晨抹去泪水,“无事。”
“该打拳了。”
“哦,马上出来。”
冯初晨走出门,杜若仔细看了她一眼,“姑娘眼圈是黑的。”
“做了一夜梦,未睡好。”
早饭后,冯初晨执意带着芍药、大头坐骡车回老宅。
王婶不解,“姑娘,无缘无故,为何要回去。”
冯初晨道,“昨天夜里我梦到大姑了,想去看看‘她’。”
王婶遗憾道,“大姐去了那么久,我咋一次都没梦见过她。”
冯不疾想跟着一起回去。
冯初晨道,“姐还等着你养老,你不努力怎么行?”
冯不疾想想也是,老老实实去私塾。
冯初晨把那张刚穿越过来时画的前世爷爷的画折好,放进怀里——她想再次确认一下。
巳时,骡车到了岔路口,冯初晨带着大头去九坡岭,让芍药和吴叔回老宅。
芍药不愿意,“姑娘,我陪你去。”
“无需。”
早春的九坡岭流敞着浅浅的绿,其间点缀着一簇簇嫩黄的迎春花,一派生机盎然。
今天来这里,冯初晨的心境格外不同,放松,释然,甚至有些雀跃。
她停留在原主失足坠落的地方,点燃香烛,焚烧纸钱。
青烟袅袅中,她轻声念着,“初晨妹子,安心去吧,愿你来世投生在好人家,不被抛弃,享尽父母呵护,寿终正寝……”
她们三个人,只有小原主是真的离世了。
之后去了大姑的坟茔。
她没有烧纸,只是默默伫立良久,目光又看向山脚下的那片青苇荡。
那里,不知何时又悄然添了两个新土包。
这片土地是大姑一锄一镐亲手开垦出来的。她迎接过无数新生,也在此埋下那些未能留下的婴骸,为每一缕早逝的魂灵诵经超度。
黄土之下,是未能睁眼的遗憾。黄土之上,是她不曾熄灭的悲悯。日复一日,这片荡子里承载的不再只是生死,而是她以凡人之躯践行神佛之心的道场。
正是这方既是终结亦是起源的青苇荡,这处被她的执念与慈悲日夜浸透的土地,在生死轮回的缝隙间,悄然织就了一段因果。让这两具相隔两个时空的躯体、两个本无交集的灵魂,完成了一场静默的置换与接续,各自奔赴一段玄奇的重生。
冯初晨心中澄澈:在那个遥远的世界,大姑正代替她,完成前世她未尽之事。而在这个世界,她将继续肩负起大姑未了的职责,守护好这片既是归宿亦是起点的“家园”……
鬼道婆是真的神,教的“上阴神针”和“太阴神针”大姑和她都能用上,都能在不同的时空继续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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