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鹏目瞪口呆之际,斜对面的男人云淡风轻地扫过来一眼,又是这个眼神,窦鹏瞬间如遭雷劈,他终于想明白这是一种包含什么意味的眼神了——窦鹏的前女友尤为钟爱《傲慢与偏见》这部电影,两人谈恋爱期间,他被对方拉着一起看了好几遍这个片子,影片里的男主角达西,在看到女主角伊丽莎白的追求者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夹杂着宣誓主权的占有欲,以及对对手不自量力的轻淡不屑。
当然,窦鹏能感受得到面前人有意在控制这种眼神的攻击性,比达西那种全然不加掩饰的锋芒要温和许多,仿佛足够达到目的即可,力度控制得刚刚好,既能有效击退敌人,又不会太过不友好,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不至于让人过于难堪,而是见好就收。
窦鹏又去看姜芙,对方见他望了过来,急忙垂眸盯着面前餐盘里的饭菜,以回避他的视线。好家伙,这下窦鹏全都明白过来了,根据姜芙的反应可以判断得出,这两人私底下关系的亲密度只会比他设想的要近得多,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合着在场的人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是被蒙在鼓里的小丑——他一天天的,凑到人家女朋友跟前各种示好,人家也仅仅是朝他“横眉冷对”而已,真是够大度的了。
人一旦突然之间转过了某个弯儿来,层出不穷的视角盲区便得以浮出水面——窦鹏想起他第一次在霍营长的脸上看见那种阴恻恻的眼神,是在篮球馆的更衣室,他和舍友浩子坐在外头的长凳上换运动鞋,浩子勾肩搭背地跟他说:“我跟姜芙姐打听过了,孟美女没有男朋友,你小子还是有机会的,别怂,大胆追啊!”
“那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窦鹏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浩子大笑:“嘿!这问题我还真帮你问到了。姜芙姐说,孟美女喜欢帅哥,她看脸,其次喜欢腹肌,你最近要是得了空,勤跑几趟健身房再多练练,精进一下,投其所好,事半功倍。”
“其实我觉得你还蛮符合她理想型的标准,加把油不是没可能。”浩子总结道,末了不忘“敲诈”一通:“反正兄弟为了你的终身幸福,那可是操碎了心啊,这事要是成了,你可得多请我吃几顿饭!”
“八字还没一撇呢。”窦鹏挠头笑笑:“我努力……”
话说到一半,其中一个更衣隔间的门板被人冷不丁推开来,力度算不上重,但也不轻。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篮球服、面容冷峻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颇为锐利的眸光从他俩身上依次扫过,窦鹏当时就觉得,对方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浩子要长。
那人一语未发,径直走出了更衣室,等脚步声远了,室内回温几度,窦鹏才缓缓问起身边人:“刚才那个是谁啊?怎么有点面生?看着……”后半句的评价,窦鹏过了下脑,忍住没说出来,在这个地方,话不能乱说。
有的人无论走到哪里,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也不重要,光是看上一眼,无需攀谈几句,便能让人知晓,其绝非等闲之辈。
“你不知道吗?”浩子的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上礼拜刚归队的二营营长啊,听说去年出任务受了重伤,昏迷了一年呢,最近才养好伤回来,咱这个营区,数他最年轻就评上了营长,本事指定不小。”
那天是个休息日的下雨天,室外的露天篮球场没法用,大家伙全都聚到了室内的这个场馆来。场地有限,只能将打球的人先归拢到一起,再分队比赛,窦鹏和霍青山不是一个队的,他尚且记得那个下午自己一个球都没进,甚至连球框边都没沾上过。
打得他不禁怀疑人生。再怎么说,他高中和大学都是篮球校队的主力成员,这群当兵的体能强劲是不假,但他也不至于被虐成这般惨烈吧。搞得那个下午全场跑得满头大汗的窦鹏,看见篮球场墙壁上印着的标语:「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他一度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句话用在他们的对手身上,应该是倒过来写的才对?!
现在回味起对方队伍的霍队长,那时候每次出手截断他手上的球,那股子凶狠的劲头,要说没夹带半点私人感情,窦鹏打死不信。
怪不得,原来一切皆有迹可循,只是……谁能想得到啊?
所以,这俩人早在那时候就“暗度陈仓”了?这哥们,下手够快啊,回来短短一礼拜,就捷足先登了?唉,要不怎么说,偏偏人家能够年纪轻轻的混到这个位置上!——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窦鹏马后炮地想。
然而,越想越觉得……细思极恐啊,窦鹏彻底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他简直无地自容,食之无味地扒拉几口饭,随便找了个由头,先行离开了。
等窦鹏走出食堂后,孟呦呦目视前方,对着空气念念有词:“唔~老狐狸!坏得很!”
霍青山碗里的饭菜已经光盘了,没对她的点评做出什么反馈,只是沉默地将女孩挑到餐盘一角堆成的“胡萝卜丝小山”几筷子快速消灭后,也起身走了。其实心里憋了不少悄悄话想跟她说,但顾及食堂人多,旁边又有她朋友在,霍营长不是那种不分场合、旁若无人地谈恋爱的人。
两个男人先后离场,姜芙终于不用再装下去了,她心情激动地搡了搡孟呦呦的胳膊:“我真觉得你们家霍营长够腹黑的,杀人不见血啊!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解决掉一个潜在情敌。”
“姐们实在有点为你忧心啊,就你肚子里那点小花花肠子,斗得过他吗?”姜芙感慨。
孟呦呦:“……”
几分钟后,手机弹进消息,霍青山:[呦呦同志,不要耽误本单位内的其他大好青年追求自己的正缘。]
孟呦呦:[?]
孟呦呦:[什么嘛?人家还什么都没跟我说呢?难道我要上赶着主动拒绝别人?]
孟呦呦:[而且你这话说的,搞得我像是脚踏两条船的渣女!]
霍青山:[要不我们公开?]
孟呦呦没回,这会儿不晓得干嘛去了,估计吃完了午饭又和舍友跑去便利店,买什么花花绿绿的气泡水饮料。
九月末,是夏季作息时间的尾巴,午休时长要比冬季作息表多上半个小时。
霍青山插钥匙开门,这间单人公寓采光很好,正午的大太阳照得屋子亮堂堂的,书桌上静静躺着一个信封,表面布了许多经人揉捏出的褶皱痕迹,有些破坏封面上樱花纹路原本的美感。
男人走近后,没有片刻犹豫,拿起桌面上的信封,转身大步走向客厅区域的垃圾桶旁,手里不知何时攥着一把深黑色的打火机,点火、烧信,一气呵成,火焰很快覆盖整个信封,包括里面迭在一起的厚厚几张信纸。
霍青山一瞬不眨地注视着薄如纱的灰烬,一点点飘进垃圾桶里,男人眼底一片晦暗,沉得像深海。
有些东西,一旦被发现后,最好的归途就是从此不见天日。
人不能心慈手软,既然做了坏事,不如索性坏到底,不择手段也罢,总之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把柄。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霍青山丢掉了手中烧到只剩一点边角的纸张,掏出来看,呦呦:[不急,这事吧还是得从长计议,慢慢来,看我心情~]
以牙还牙,某人可记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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