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隔了两条路那么远,他依旧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炙热,就好像他正站在那人山人海之中一样。
“……科林殿下的手笔还是如此的让人意外,且惊讶。”安第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感慨。
映在他眼中的不只是惊讶,还有一抹不同的异彩。
身为雷鸣城最有钱的商人,以及坎贝尔大公的幕僚,他的嗅觉和眼光都远不是一般人能比。
也正是因此,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东西,譬如那蕴藏在人声鼎沸之中、能够改天换地的力量。
这股力量能让瞄准平民的大炮抬高一寸,亦能让瞄准领主的大炮打出千万人的怒火和咆哮。
世俗的金钱与权力在它的面前都不值一提。
因为那些东西就和“超凡之力”一样,都是建立在这片土壤之上的城堡。
而它是更接近根源的力量!
“……这场演出的威力胜过了一百门大炮,也不知道我们的公爵殿下注意到了没有。”
安第斯低声自语了一句,连雪茄上的菸灰已经冷却都浑然不觉,直到凑近嘴边吸了一口才注意到。
尷尬地笑了笑,他回到了办公桌旁,將已经冷却的雪茄轻轻放在了菸灰缸的边缘。
略加思索了片刻,他伸手拉动铃绳,摇晃了铃鐺。
走廊很快传来了脚步,他的秘书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在得到许可之后走了进来。
“老板,您找我?”
安第斯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从帐上划一笔钱,数额……先设在十万金幣好了。”
秘书愣了一下,不敢怠慢,连忙掏出笔记本匆匆记上。
安第斯耐心地等待他记完,隨后继续说道。
“传媒是个庞大的市场,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剧院和剧团。去物色专业的经理,去找那些有经验的演员,还有僱人去写能引发我们共鸣的剧本……不管多少钱,我要在这个领域看到安第斯集团的影子。”
秘书收起了小本本,恭敬说道。
“是,先生,我向您保证,明天计划书就会出现在您的桌上。”
“我希望能在明天早上看到。”
將事情吩咐了下去,安第斯鬆了松自己的领带,沉思的脸上重新恢復了往日游刃有余的微笑。
既然尊敬的科林亲王殿下已经证明了这东西好用,那他这个盟友自然不能站在原地发呆。
从雷鸣城的报社到皇后街的交易所,每一次“抄作业”都让他赚到了远超意料的收益。
不只是能看得见的利益,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利益。
他相信,这一次同样不例外。
为了坎贝尔公国的未来,安第斯家族这次也会一如既往地跟进,並进行因地制宜的改良。
鳶尾剧团到底是从圣城来的,身为坎贝尔人的他更清楚,该如何引发坎贝尔人的共鸣。
安第斯走到衣架前,取下那顶做工考究的礼帽夹在怀中,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继续说道。
“另外,替我买张票。”
“晚上八点我正好有空,到时候我打算去那儿瞧瞧,看看我们的艾洛伊丝小姐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那么多人吸引过去。”
秘书恭敬地頷首。
“是,老板。”
……
科林庄园的书房,壁炉里的橡木烧得正旺,偶尔炸出一两点橘红色的火苗,烘烤著地毯的毛边。
趴在壁炉旁的地毯上,塔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继续趴著。
也许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她吧唧了下嘴,有些寂寞地说道。
“我想你的猫了。”
坐在书桌前看书的罗炎没有说话,毕竟相比之下还是玩家们写的剧本更有意思。
他正在琢磨怎么本土化。
见无人搭理自己,塔芙更寂寞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试图道德绑架。
“她都多久没回来了,你就一点儿也不关心她吗?”
罗炎微微压低了手中的书本,瞧了一眼自己的宠物。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没去看过她?”
塔芙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脖子竖了起来。
“下次能把我也带去吗!”
虽然莎拉没少捉她,但那只猫咪的动作还是很温柔的,不像某人直接上“惊嚇”的手段。
而且这傢伙不止自己这么干,还把催蛋的方法总结成经验,教给了那个叫薇薇安的小疯子。
她必须得说,泽塔人並不討厌下蛋,这的確是个新奇的体验。她反对的是白嫖,这些长得討泽塔人喜欢的无毛猴子应该拿时间来交换,譬如至少得点时间陪她玩儿。
莎拉就会陪她玩,不会一把將她捉住,会让她多跑一会儿。
罗炎的视线重新回到了书本上,隨手翻了一页。
“理由?”
塔芙立刻说道。
“我怕薇薇安!她神出鬼没的,太嚇人了!”
嚇得她晚上都不敢自己睡,只能窝囊的缩在魔王大人的壁炉旁,魔王走到哪儿,她屁股挪到哪儿。
然而那可恶的魔王却是不近人情,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她逃出魔窟的妄想。
“我问的不是你的理由,而是我的理由。科林亲王的巨龙,为什么会出现在黄昏城。別说你可以像艾琳那样藏起来,我只会做人的面具,不会做龙的。”
塔芙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了脑袋,嘴里嘟囔著说道。
“真是无情的男人,难道我对你来说就是个下蛋的工具吗?”
“你確定我不讲感情吗?”罗炎淡淡笑了笑,將手中的书本翻了一页,“你应该庆幸遇到的是我,换成我的僕人,或者其他冒险者……他们可能已经把你做成装备了。”
龙身上的宝贝可不少,而养大的成本又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担得起,那需要消耗的物资是巨量的。
也就魔王不差她这点,换成成为魔王之前的他,恐怕也得思索一会儿,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个倒霉的泽塔人。
塔芙气鼓鼓地打了个响鼻。
“所以你不否认后半句是吧!”
罗炎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眉毛挑起了饶有兴趣的弧度。
哟?
会喷火了。
他欣慰地笑了笑,看来用不了多久自己又能多一个龙骑士的马甲了,虽然他的马甲已经多到快记不住了。
墙上的掛钟刚敲过八下。
米婭·帕德里奇几乎是跳进了书房,而塔芙也在同一时间齜了齜牙,將嘴闭上了。
“罗炎!快看!看报纸上写了什么!”此时此刻的米婭手中正攥著一份刚刚送来庄园的《雷鸣城日报》。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目光盈盈的桃心瞳孔就像绽放的桃。
显然,来自地狱的总调查员小姐查了魔王快一个多月,也没有发现《雷鸣城日报》其实是庞克的產业。
而庞克,正是放在魔王衣柜中的一件手套。
雷鸣城发生了什么,公爵殿下不一定比记者更先知道,但他可比记者知道的还早。
“哦?发生了什么?”罗炎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向米婭投去了温和的目光,与看向宠物的目光完全不一样。
塔芙更生气了,她决定將整个地毯都烧了!
丝毫没有发现罗炎的谦让,米婭开心地笑飞了嘴角,桃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我们的琪琪探员大获成功!现在整个雷鸣城都在討论她的故事,还有她饰演的艾洛伊丝小姐!”
罗炎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落在她指著的报纸版面上。
那里用最大的字號印著《钟声》的剧评,以及“艾洛伊丝”小姐在谢幕时留给观眾们的微笑。
魔术相片放大了那笑容的威力,就连见多识广的魔王大人都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高材生。
学歷真没有水分。
至於扮演老实人的“小鷲”,虽然看起来没有艾洛伊丝小姐那么光彩照人,但表现也算是不错了。
和专业的魅魔对戏难免会跟不上节奏,但她自己也是个魅魔,等適应了自己的天赋之后,早晚也会熟练的。
希望这位梦想著过上另一种人生的小兄弟,珍惜自己两年半的积累,上了公路不要乱开车。
毕竟专家模式的死亡惩罚可是相当严重的,几乎相当於带著记忆再投一次胎了。
看著面带笑容读完了报纸的罗炎,米婭激动得脸颊緋红,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我原本以为所谓的『不要把情报工作当成情报工作来干』,是指让她们去贵族的庄园当个女僕,或者去某个贵族家里当个家庭教师潜伏下来,没想到你的格局竟然这么大!竟然直接帮我们的『琪琪』成了演员!”
“我之前还在发愁呢,就算她们成功潜伏在了贵族的家里,怎么打听到真正有价值的情报也是个问题!”
说著的同时,她兴奋地指向了手中的报纸,一副学会了的模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整个雷鸣城的绅士和淑女们,都在为我们的『艾洛伊丝』疯狂!那些想要蹭热度的名流,那些想要標榜自己有艺术品位的政客,他们会排著队邀请她去参加晚宴!”
“那时候,琪琪根本不需要去偷听,甚至不用主动出手!她只需要端著酒杯站在那里,那些大人物就会爭先恐后地把秘密捧到她面前,只为了博美人一笑。”
连著说完了一长串,米婭做了个深呼吸。当她再一次將头抬起,望向罗炎同学的眼睛里只有崇拜和敬仰!
“亲爱的,你真是太,太聪明了!”
那无懈可击的解读並没有什么令人称奇的地方,毕竟那点粗浅的东西就连阿拉克多都能想到。
薇薇安大概还能看得更深一点,譬如他们的探员小姐一只脚已经踏在雷鸣城的上流社会了,情报这东西还有那么重要吗?
雷鸣城的议员们还不知道明天討论什么,但罗炎已经替他们想好了,就看哪个聪明人把“贞洁税”拿出来开刀了。
反正这一刀下去不会伤害到任何自己人,最多是羞辱一下正在牢里的那几位,再顺便冒犯一下他们的僕人。
不过,这些复杂的东西就没必要和米婭小姐说了,告诉她也只会徒增她的压力和烦恼。
梅卢西內先生將她安排到这个位置上,可未必是带著好心的。
罗炎大致能猜出来他想干什么,无非是想让帕德里奇家的女人抱憾终身,让自己后背发凉。
阴谋诡计对他是没用的,毕竟那也是他的舒適区,魔王从来不缺奸诈又狡猾的伎俩。
“这点小事不足掛齿。”罗炎淡淡地笑了笑,看著满脸兴奋的米婭,语气温和而从容地说道,“你开心就好。”
在壁炉火光的舔舐下,那张本就緋红的脸颊红的快要滴出血来,连塔芙都不忍直视地將脸藏在了翅膀下。
沉默持续了许久,站在壁炉光芒中的米婭忽然將脸挪开了,迷离的眼神写满了复杂。
她小声说道。
“……你对我这么好,有什么企图?”
“我已经告诉你了。”
“唔?”米婭愣了下。
罗炎语气温和地继续说道。
“你开心就好,这是实话。”
虽然他有很多棋子,但米婭大概不算他的棋子,至少他內心深处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虽然拥有神格,但人性並没有完全被神性吞噬,身上也是有几分人的成分的。
他没有不得不捨弃一切去做的事情。
想成为神灵也並非是为了回家,或者向谁復仇,只是想去神灵的高度看看而已。
人活著总得做点事情吧?
他是以登山者的心態在攀爬登神的阶梯,而米婭则是他在山下眺望时便结下过不解之缘的风景。
虽然那是否能称之为爱情还有待商榷,但他捫心自问自己心里確实是有几分留给她的柔软的。
毕竟他自认也是个还挺仗义的人。
无论是杰弗里教士还是莉莉斯教授,哪怕是“那个男人”的女儿,他对他们都是不错的。
米婭对他的帮助他当然也看得见,他还没发育起来的时候,对帕德里奇家的好处也没少连吃带拿。
虽然这嘴巴不饶人的大小姐上学的时候没少踢他后座椅,但这个“白银级强者”不也没把当时还是青铜级的他拖进小黑屋里不可描述了吗?
说什么魔都的人类保护法那是笑话,那张擦屁股的纸对恶魔有没有用他能不清楚?
他之所以提那些正確而无用的废话,也无非是看出了米婭是真心在乎他,於是给了她一个“战术撤退”的台阶罢了。
包括莉莉丝教授为什么没有对他来硬的,他可从来没真以为她顾忌的是什么魔神。
来硬的和偷吃的,即使在魅魔的世界里也是有著质的区別。后者好歹可以算学技术,前者那就是明抢了。
无论从哪种意义上,帕德里奇家都帮了他挺多忙。罗炎可以毫不顾忌地用圣光教育越界的薇薇安,但对於米婭从来都是以礼相待。
米婭完全不知道罗炎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了心田,让那桃心型的眸子里融满了水光。
这,这又是告白吗?
赫,赫赫……
不愧是帕德里奇小姐,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竟然让魔王沦陷了两次……可为什么没有直球?
罗炎同学居然这么害羞的吗?!
米婭感觉脑袋有些发烫,就像被壁炉点著了一样。
那句“我愿意”几乎都到了嘴边,她甚至连五个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可总感觉无论说哪个名字都接不上他先前的那句话啊?!
这份爱,实在是太深沉了!
“……我,我这就去给魔都写信!”
生怕被看穿了心思,米婭慌忙转过了身去,將那滚烫的羞赧强行藏在了並不重要的工作里。
“本调调查查员要亲自写信……向魔都內阁报告这项了不起的进展!赫赫赫,你好好期待一下嘉奖的勋章吧!”
听著那故作镇定的笑声,罗炎微笑著点了点头,又没忍住逗了她一句。
就像她以前经常做的那样。
“能为亲爱的调查员小姐效力是本魔王的荣幸,记得別忘了在那封信里戳上你的印章。”
一。
二。
没到第三秒,两只耳朵都红了。
看著摇摇晃晃逃出门外的某只魅魔,从翅膀下面钻出头来的塔芙打了个长长的嗝儿。
圣西斯在上,不知道你吃饱了没?
你的老朋友是吃饱了。
这些小辈们真是有意思啊。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下蛋?我等不及——”
罗炎轻轻挥了挥魔杖,源力在空中打了个结,將那叭叭不停的小嘴巴给锁上了。
……
另一边,雷鸣城,科林大剧院。
晚八点的黄金档演出刚刚谢幕。
如潮水般的掌声几乎要掀翻剧院的穹顶,无数鲜被拋上舞台,堆满了演员们的脚边。
站在舞台中央的琪琪正维持著优雅的鞠躬,脸上掛著那甜美而令人心碎的微笑。
此时此刻的她並不知道,一份天大的功劳已经砸到了她的头顶,很快她的名字就会送到內阁大臣的办公桌上。
虽然她没有自己的姓氏,连名字都是如此的潦草,但或许从现在开始她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把自己全家的名字登记在哪本族谱上了。
也幸亏她不知道,否则別说那艾洛伊丝的微笑,她恐怕连藏起来的尾巴都得夹不住了。
而如果事情真变成了那样,亲王殿下大概会说是她把琪琪吃了,而今晚恐怕又会有许多伤心的小伙儿失恋到睡不著。
饰演马修的“小鷲”,心中也在犯著嘀咕。
虽然引发全场的欢呼感觉確实很棒,现实中是颗豆芽菜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另一种意义上的豆芽菜出道成为偶像……
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啊。
虽然她做好了为隱藏任务赌上一切的准备,但也不能每天晚上八点都来这儿准时出道吧?!
不过当她对上那一双痴迷的眼神,尤其是眾多贵夫人拋向她的飞吻,她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被唤醒了灵魂深处的本能。
可恶……
这游戏也太逼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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