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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淤沙岁积,兴利除害

第262章 淤沙岁积,兴利除害

所谓山中不知岁月,这句话往往是对隔绝尘世的隱逸生活的嚮往。

但对於被云龙山,在规定的时间到规定的地点交代规定的事情的徐州各衙署主官们来说,就只剩下字面意思了恍惚间不知过了几日,也不知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一方面,各衙署主官们对都察院將自己诱骗上山所为何事心知肚明。

毕竟如今文华殿如狼似虎,个个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么多年下来,哪怕远离中枢也有所耳闻。

东窗事发,严惩不贷,身陷囹圄,这些切实的担忧反覆煎熬著內心。

另一方面,又出於都察院並未撕破脸面,以及百万槽工衣食所系的利益板结而心存侥倖。

也別唱什么国家大政的高调,对於徐州百姓来说,各自的家族、生计才是大局,关切到这么多人的饭碗,徐州的清流捏著鼻子和光同尘,朝廷难道就真敢一刀切?

大局为重,轻轻放下,下不为例,这些词汇就成了维繫体面最后的自我安慰。

正是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心態下,徐州主官们终於迎来了一个惊喜。

喜的是潘季驯终於到了徐州,召集眾人开会说不得开完会真就各回各家了呢?

惊的是,皇帝竟然去而復返,要替潘季驯主持会议!?

这是闹的哪一出?

可惜,都察院並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思想,仓促之间,就被赶著似的带到了大雄宝殿外。

眾人刚到大雄宝殿外,就在院中看到一副奇景。

往日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提督太监孙德秀、客用二人,此刻竟去衣袒身,像条死猪一样被押在长凳上,身后小太监咬著牙將栗木板高高举起,脸色涨红地重重落下。

廷杖?竟还是实刑!杀鸡做猴?还是顶事销帐?

徐州官吏们被软禁寺中多日,失了耳目,浑然摸不清局势走向,只能胡思乱想著低头经过,任由沉闷的廷杖声,与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在耳中交响不休,心中愈发惊疑。

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经过院中,匯集到大雄宝殿外。

时隔多日,徐州一於官吏终於久违地再见到了同僚们。

都水司郎中李民庆,目光隱晦地扫过人群,待確认过一於熟面孔都全须全尾,口中不由得吐出一条长长的白雾,经久才断。

“贤弟,別回头,是我,吴之鹏。”

一道蚊訥之声响起,音色很熟悉,李民庆下意识想回过头,又陡然惊觉此刻不知道多少自光正在暗中观察自己,生生將脖子扭了回来。

他隱晦地看了一眼石阶上方,召集议事名义上的主官,河道总理潘季驯正神情肃然地立在大殿外,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咳,都察院调阅了水司的卷宗向我核实,我什么都没说,雒遵也没逼得太狠,现在尚不知道是什么路数,吴知州那边怎么说?”

李民庆身后长眼一般,捂著嘴长话短说,將紧要信息传递给了身后的吴之鹏。

交流的时间弥足珍贵,两人都来不及敘旧。

吴之鹏目不斜视,用衣领遮住口鼻,低声回道:“陈吾德办了州衙几名佐官胥吏的案子,问及我的看法,但半句不提是否在查我。”

李民庆闻言鬆了口气,轻轻頷首。

他忍不住揣测道:“或许,都察院也不敢轻动,止乎於徐州各衙署主官。”

“百万槽工衣食所系,便是海瑞来了,都要投鼠忌器。”

这话说出口,自己未必信,但至少愿意相信。

弘治五年河运为黄河所妨,河臣自詡有两全之法,治黄河就是治运河。

结果孝宗怎么说的?今日治河,不但恐其为民害,抑恐有妨运道,致误国计,所系尤非轻。

一副生怕河臣为百姓考虑太过,会否耽搁运道的模样。

说破天,河漕干繫著龙椅,朱家皇帝將其看得比百万生民的性命还重要,更何况就贪了他朱家一点银子,实在微不足道。

吴之鹏当然也希冀如此,面上却不置可否,只是嘆了一口气:“陛下真的迴鑾徐州了。”

说罢,他脖子略微转了一个角度,眼神似乎穿过了殿外一眾同僚,以及佛殿大门,真切看到了皇帝本尊。

这句话一出口,李民庆也沉默良久。

皇帝迴鑾,代表的可能有很多。

譬如说陈吾德不顾百万槽工衣食所系,做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请皇帝迴鑾御批;

亦或者,皇帝惊闻河漕情弊,雷霆震怒,迴鑾训斥群臣;甚至於————像武宗皇帝一般,微服私访,引蛇出洞,压根没有离开过徐州。

几乎大部分可能,都不得不往不好的方向做心理准备。

但即便如此,李民庆还是扯了扯嘴角,报喜不报忧道:“方才我见李御史率先进殿面圣了,还不时传出陛下的笑声。”

按理来说,无论朝会还是典礼,皇帝往往都是最后一个到的,主要方便大家凑齐后,一拜了事。

否则还得排队上前见礼,不太像话。

但此时此刻显然不太一样,皇帝竟然在会前就到了,甚至开始接见大臣,那就必然不是走个过场的会议了。

当然,李民庆也不是乐观到,认为李士迪说话比陈吾德好使,肖想李士迪劝动了皇帝迴鑾,开大会训斥陈吾德。

其关键在於,巡按御史好歹也是巡抚衙门的二把手,在孙丕扬致仕后,半个南直隶都归李士迪指手画脚。

陈吾德哪怕是都察院的堂官,但对於徐州之事上,还真得与李士迪商榷一二。

李士迪会持什么態度,不言自明,而两人的分歧,何尝不是都察院內部的分歧?

既然如此,李士迪祭出百万槽工衣食所系的大杀招,皇帝心疼年运四百万石的国朝命脉,捨不得南北割裂,九边將士挨饿造反,特意迴鑾和稀泥,將大家轻轻落下的可能,难道不是又添了三分?

本是安抚之语,李民庆说完之后,却久久没有听到回音。

好半晌过去,身后才传来吴之鹏的幽幽感慨:“若真是如此,外边那两条受杖的家奴,凭甚还能开口哀嚎?”

李民庆闻言一滯,偏头看了一眼两名正在经受杖责的提督太监。

诚如吴之鹏所言,若真是准备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止於衙署主官,那么按惯常的做法,神憎鬼嫌的宦官就得肩负一应罪行,理所应当地赐一瓶毒酒,再无说话的可能才对。

如今当眾廷杖,也不说把嘴巴先堵住,这做派,委实不像要点到为止的样子。

李民庆迟疑片刻,艰难找补道:“来时还听施杖的太监一口一句,逼问赃款,待拷问出来,说不得就顺势杖死了事。”

吴之鹏这些时日显然想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恳切道:“是啊,还要逼问赃款。”

李民庆突然感觉脖子一凉,意识到吴之鹏靠得更近了,呼吸都吹到自己脖颈上了。

“贤弟,愚兄勤恳奉公这些年下来,攒了不少家底,白银四万九百八十七两,房產一千二十一处,土地、滩涂二十七宗,林地八宗,香车宝马三十八驾,占有乾股的商行十八家,书画珠宝————”

吴之鹏宛如吃语般,將自己的家底跟李民庆数了一个遍。

后者莫名其妙,直被惊得浑身紧绷。

罗列一番后,吴之鹏终於朝李民庆吐露想法:“这些家底,除了南北两京、苏扬等地的房產田林愚兄自己都做不了主外,其余一应家当————”

“甘愿悉数捐给內帑!”

吴之鹏语出惊人!

他在这个捐字上咬得很重,朝廷折腾徐州官场,不就跟当初盐政一样,想要钱么?

与其沦为阶下囚惨遭拷问,不如主动献出,只要能留个官身,哪怕连降三级,照样千金散尽还復来!

至於有没有用?

他就不信,朝廷如此折腾,能真是为了澄清环宇!

李民庆闻言,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两步,与身后的吴之鹏稍微拉开些许距离。

他当然知道吴之鹏这种事为什么给自己透底。

州衙的油水才几个钱?

相比之下,都水司掌川瀆、陂池、泉泊、洪浅、道路、桥樑、舟车、织造、器用、度量,哪一年过帐的数目不是数百万两?

中河都水分司虽然只分管河漕,也不是州衙这穷亲戚能比的。

吴之鹏那几个臭钱想上缴,內廷还未必看得上,必然是想慨他李民庆之慷,好跟皇帝来个捆载而售,卖个好价钱。

这就有些欺负人了啊!

李民庆感觉到吴之鹏又贴了上来,装模作样轻咳一声,偏头朝身后之人安抚道:“吴兄,事情还未到那一步,你我替朝廷牧民一方,梳理河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士林百姓替我等鸣冤,乡贤巨贾为我等讲理,李御史亦等向陛下说情。”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啊————再等等看,等等看。”

李民庆再度重复了一遍百万漕工,好似咒语一般。

以河漕的体量,远不是盐政衙门能比的,就差撇开中枢自己发行货幣了。

他当真不信皇帝敢把事情做绝,哪怕罚酒三杯,带著银两致仕回乡也不错啊。

吴之鹏见他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气得跺脚。

他正开口准备再劝两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隱晦的交流。

“今日会商,实为新政工程筹备之集议,因赖徐州官民戮力,河道衙门预召诸位於云龙山,共相咨度。”

眾人抬起头,就见台阶上的潘季驯朝大雄宝殿內拱手为今日议事开题。

徐州一眾官吏神情各异。

筹备工程之说,当初就是这个理由把人骗上云龙山的,没想到此刻还能再次听到。

“肃静!”

潘季驯呵斥了一声,自顾自继续说道:“然工部勘验之后,以其人事纷紜,工鉅费繁,地势险奥,工部未敢专决,便搁置了几日,斗胆奏请陛下迴鑾徐州,亲临主持————”

作为会议议程的一部分,潘季驯简单点明了工程项目这一主题,顺便解释了一下这次工部扩大会议拖延数日,以及皇帝去而復返的原因。

在场的徐州官吏,少有人听潘季驯在说什么。

反正就是隨著潘总理嘰里咕嚕一大堆,两名小黄门终於推开了大门,示意眾人入殿面圣,行礼议事。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皇帝初临徐州的时候,便接见过各衙署的主官。

眾人依著上次的礼数,亦步亦趋,闷头跟在潘季驯身后。

等迈过殿门,眾人才发现这次的礼数似乎与上次不同,竟然都赐了座?

佛殿从里到外,次第整齐陈列著长桌长凳,好似学堂一般。

甚至每个位置上,还都摆好了一摞卷宗。

应该是讲台的位置,则是布置著一张桌案与太师椅,面朝殿外。

此时此刻,皇帝本人正坐在案后,戴著眼镜,低头翻阅著什么东西一蜡烛和煤油灯到底不够亮堂,这些年被迫夜里批奏疏,很难不近视。

皇帝身后是佛祖的金身,只不过脑门被一条横幅遮掩,上书《关於实施大明朝第一个五年计划两大工程(徐州)的专题工作会议》。

敢情真是商议河道工程?

有人鬆了一口气,有人暗自可惜,有人將信將疑,有人不屑一顾。

“臣等拜见陛下,问陛下躬安?”

眾人来不及细看细想,纷纷跟著潘季驯下拜。

礼数中应有的“躬安,平身”等台词,並未如期出现。

“朕方才听到潘总理在殿外说,工部为了贯彻新政,本意在徐州规划了工程,却因故耽搁了几日。”

皇帝的声音轻飘飘落下,丝毫没有让群臣起身的意思。

眾人只能继续弯著老腰,恭候德音。

皇帝头也不抬:“潘总理是厚道人,说不出伤人话,朕替他解释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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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工鉅费繁,就是有太多钱要拨下来,工部不放心徐州地方,早先便请行在都察院暂留徐州,肃贪整风。”

“这也是诸位为何被久留云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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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一眾官吏这才明悟前因后果,纷纷打量著班首的潘季驯与陈吾德。

陈吾德领著行在官吏,潘季驯身后站著徐州一眾主官,一左一右,目不斜视。

陛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皇帝德音继续传来:“所谓因故,也就是潘总理口中的人事纷紜,其实是行在都察院在徐州一番巡查后上奏,声称徐州官场塌方式贪污,礼俗世风一塌糊涂。”

“肃贪整风全然推行不下去,更不要说新政了,让工部重新斟酌。”

“潘总理当然还是向著你们的,觉得贪官污吏只是少数,不能因此耽搁工程,便与少司宪相执不下。”

“无奈,朕便亲自回来看看。”

皇帝这般开门见山,似乎刻意挑拣虎狼之词来用一般,直叫殿內针落可闻。

什么叫塌方式腐败?

什么叫礼俗世风一塌糊涂?

太让人寒心了!

想归想,態度不能乱,潘季驯身后的徐州一干官吏,悉数跪地请罪:“臣等失职!”

谁也不知道皇帝所言几分真假,更无法揣测皇帝作何思量。

总不能真就嚎陶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都察院弹劾得对,咱们徐州同僚都贪了吧?

只能在情况未明前应付一句失职,做臣子的不孝,折腾皇帝来回跑了。

可恨那僉都御史雒遵立刻打蛇隨棍上,在那里煽风点火:“陛下,臣不敢说徐州无人不贪,但贼窟一词,恰如其分!”

“臣等不过扣押了几名胥吏佐官,勘察河堤营造,便好似捅了鸟窝一般。”

“什么事关重大,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什么漕运命脉,什么腐败有益————”

“上到巡按御史、管粮参政,下到乡贤士绅、市井小民,各方都打著为朝廷分忧的旗號来向都察院施压。”

“但凡重典肃贪,漫说新政工程了,我大明都好似要亡儒亡国了一般!”

遵的归纳能力还是不错的,否则当初也不能向穆宗皇帝细数高拱十二条大罪。

此时简单罗列了一番徐州的奇谈怪论,饶是耳目隔绝的徐州同僚,也立刻品出了外间的风向。

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腰胆,莫名壮了几分。

是啊,徐州地处河漕之关键,上可影响北京收纳苏松诸府税赋,中牵涉扬、淮、徐、

夏镇、张秋等漕河重镇之经济,下关乎贾商贸易,役夫赤民的生计。

从上官到乡贤,从士林到百姓,谁也不想大动干戈,惊扰得徐州三洪不寧,咱们君父岂能忤逆眾意?

相信咱父的大局,优势在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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