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没吭声，但我知道，他是答应了。他把自己像根柴火一样搭在破竹椅上，两眼望着天空。那时候，没有蝙蝠，夜空也不再那么凌乱。只是，那枚早起的、充盈着水份的、蓝盈盈的月亮呢？也好像被什么人用黑布给盖起来了。要不，就是给埋了。没有那枚异样的月亮，夜空就与往常无异，只有零星的鸟偶尔低空从我们头顶飞过：个头大一点的鸟，速度缓慢，大翅膀一煽一煽的，像张抹布。而个头小的鸟，则是一大群，总是仓皇逃窜的样子，就像有人往头顶飞速撒出一把豆子，一群黑点，瞬间就没有了……

侏儒前来续水，像特务接头一样，神秘而悄声问我们：两位哥，要不要喝了茶、吃了饭之后再找点乐子？都是新来的，身材好得你看一眼的话保证流鼻血。

侏儒长着一只猪腰子脸，两颊干瘦紫黑，像一粒瘪枣。加上夜色阑珊，灯光迷离，那侏儒就显得更加神秘又龌龊。已经长得只勉强像个人类了，还干这些事体，下辈子绝对变成猪狗。就看它命中是宠物？还是一盘肉了？我想吓唬他，我说：怎么啦？眼神这么不好？不怕我们是便衣排查摸底？

侏儒胸有成竹，嘿嘿一笑：哥，哥，你们哪能是便衣？便衣其实里面都穿着制服呢，有的大晚上还戴着墨镜，有的屁股上还别把枪。再说了，便衣一坐下就会主动叫这叫那，办了事不给钱，吃饭也不给钱，还叫开发票……

凌霄说：你对便衣这么了解，说明你就是便衣啊？

侏儒突然神色飞扬起来，他说：哥，还是你的眼睛毒，我以前还真是干这个的。侏儒张开右手手掌，做了个手枪的姿势，看上去得意加喜悦。我和凌霄相视而笑，起身走了。侏儒在我们身后大喊：喂，两位哥，我现在又不是便衣，我不会告密的，你们怕什么……几个零星的顾客就笑。

刚走出不几步，突然听见背后有猛力摔门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茶摊旁边一个漆黑门洞里，迅速串出一个高大的男人。高大的男人通身黑色，脸上却明暗分明，走路带风，脚跟不沾地，左手拿副墨镜，嘴上别根牙签。我估计是个“黑社会”。凌霄却说：哪来那么多黑社会？都是普通老百姓怕被欺负，装成个凶恶的样子而已。

高大的***在灯底下的时候，侏儒已经吓得坐在地上。高大的男人给侏儒一耳光，含糊地说：老子的生意就是叫你这张破嘴给搅黄的……侏儒捂着脸伤心哭了。高大的男人就站在灯下吸烟，烦乱的来回踱步，香烟头明明灭灭，就像他的焦虑。而瘫坐在他面前侏儒，哭了一阵感觉无趣，想爬起来，又不敢，就故意扯开嗓子干嚎。几个喝茶的人怕染了是非，像晒场上被一根竹竿赶起的麻雀，扑啦啦飞走了。而在我看来，更像是飞溅出去的几粒唾沫星子……高大的男人喊道：还没给钱呢！还没给钱啊！急得蹬脚拍大腿，发出一连串的哀叹。凌霄说：也是个不容易的人！一盏透亮的大灯照着高大的男人，和一坪的破竹椅，七歪八扭的，各自牵扯着自己的影子，更加显得骨架疏朗，像一具具标本……后来，完成欣欣姑娘的短片和写真集，收到最后一笔钱的时候，我准备好好请凌霄吃一顿，毕竟他的文案写得真好，“文笔清幽无逢迎”，欣欣姑娘很满意。但凌霄却说：不必了，到侏儒那里随便吃点，很有意思的。结果去的时候，侏儒已经不在那里了。凌霄摇头：可惜了，荒废一个有趣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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