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闻言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是谁错了?”
小都料微微一昂下巴,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生老病死,那孩子命不好,可那孩子没有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抓人的衙役和判罪的官吏依法而行,哪怕心生怜悯,亦不曾动摇护卫国法之心,所以这两类人,没有错。”
小都料將头抬得更高,好似在看头顶上的青天,又好像在看远处的虚无,“小孩子的爹,是有错的,哪怕他作为一个父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拼尽了一切可算合乎天道,但窃取財物卖钱的事情,仍是违了人道,不合法理,而国法,作为人道最重要的规矩之一,却不完善,以至於判罪的官吏无法用任何一条法理为小孩子的爹减刑,最后不得不將他与衝击府衙的山贼暴徒归为一类,判了斩刑,亦有其错!”
洛川没有急於评价,而是继续道,“所以若是小都料遇到这样的事情,该当如何?”
小都料这一次没有平日惫赖的模样,闻言郑重其事的道,“若是在那衙役抓捕之前,又或者官吏为小孩子的爹判罪之前动手脚,有违人道规矩,若是眼睁睁看著小孩子的爹被斩了脑袋,又有违天道规矩,如此,便只好在那小孩子的爹被当眾判罪,收监待斩之时,寻个机会,施展点手段,將他救出来,再出资为县衙打造一个新的登闻鼓,则各方皆可就此罢手,可算圆满。”
洛川没有说话,小都料却没有打算就此结束,目光看了过来,问道,“太守大人觉得这般处置,可算得当否?”
洛川摇头道,“不得当。”
“哦?”小都料眉毛一挑,问道,“为何?”
洛川道,“人道法理,从来不是为了判罪而存在的,判而不罚的事情多了,受害者冤屈难平,施害者肆无忌惮,便是从根本上动摇了法理的根基,你出资为县衙打造了新的登闻鼓,是你作为一个局外人,试图替施害者承担本该由他肩负的责任,你將小孩子的爹救出来,是绕过法理替受害者选择原谅,可事实上,你能代替谁?”
洛川摇头道,“事实上你谁也代替不了。”
小都料道,“我是代替不了,也確实承受了许多额外的东西,可这样一来,县衙弥补了损失,再加上那官吏本就对小孩子的爹心存同情,选择不再追究下去,小孩子的爹也受了判罪之惊嚇,吃了牢狱之苦楚,长了教训以后不会再犯,因为我劫囚的手段高明,不曾为大眾知晓,所以国法的威严仍旧存於大眾心中不曾受损,小孩子也没有失去支撑他活下去的父亲,闔家团圆,哪里不好?!”
洛川道,“县衙官吏和衙役,作为人道法理的执行者,原本坚定决然,可经过了这样的事情,你亲自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后门,这扇门一旦开了,法理的执行必然会渐渐走形,这是人性,小孩子的爹长了教训,但那教训恐怕不足以让他往后不会再犯,何况他孩子的病未必就以为卖了登闻鼓的钱就治癒了,又或者他日后还会生病,亦或者娶妻生子,用钱的地方多了,他爹会不会再次『不得不』以身试法?”
“再说国法,看似仍旧存於大眾心中,可事实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洛川哂笑道,“县衙里的官吏衙役也都是普通人,也有亲人朋友,事情终究要一传十十传百,国法威严何在?唯一真正得了好的,就只有那个孩子,父亲失而復得,总是对这世界又多了一点信心,虽说那一点信心也聊胜於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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