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天拈须笑道：“世人都道庄子学说消极无为，使人沉沦。其实不然，庄子之‘无己’‘无功’‘无名’，乃是‘至人’‘神人’‘圣人’之学，而非常人之学。‘无己’‘无功’‘无名’是一种崇高境界，只有‘至人’‘神人’‘圣人’能够达到，而常人达不到。常人只能达到做人不为己，当官不贪功，干事不图名。如果连这个也做不到，那便是小人了。”
龙啸天边说边扫视童山三老，见他三人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便接着道：“是以，孟子所谓‘进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也只是常人所为。龙某也是常人，但当年弃官归隐，并非如江湖传言是为了希图清高之名，而是朝廷奸侫当道，皇上昏聩，若非同流合污，决难有所作为。是以我便佯装考取第二不公，怒而离去。如此做法，其中实有难言之隐，保持自身清誉、不与奸侫同堂固是原因之一，主要的是为了家人不被伤害。我愤而辞官，别人如何识不破？便昏君脸上也不好看。若安个行事怪诞，狂妄诈祚的罪名，我一家还有安稳日子过吗？唉，想我辈读书人，自幼启蒙向学，哪个没立下‘兼济天下’的远大抱负。然而拼得十年寒窗才博得一朝金榜题名，却仅仅为图个虚名便轻易放弃，岂不有负当初胸怀？如此无名，却也并非庄子所说的‘无名’，不过是好名而已。好名，既是求名。若再居心不正，为求名而危及国家百姓，与贼又有何异？”
佟钰心下一动，这话不错，舒洛舒大哥可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为了求得他自己留名千古，就不顾国家安危，硬要大宋与大金联盟。后来大金侵犯大宋，不能不说与他有极大干系。说他是贼，一点都不冤枉。看来这老龙果然有学问，且听他下面怎么说。
龙啸天道：“庄子文章气势纵横排宕，雄伟幻丽而又光怪陆离。其构思之奇特，形象之夸张，古往今来无人能及。譬如他说鲲鹏，其大不知几千里，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然而，如此巨大的形容，远远超出人的想象，因此给人一种缥缈虚幻的感觉，误以为庄子学说荒诞不经。其实，这是世人不能理解庄子所致。庄子胸怀博大，其文章‘远而无所至极’，却绝非不着边际的虚妄之说。比如庄子推崇的‘至人’、‘神人’、‘圣人’，在世人看来，那不过是理想中的人物而已，高不可攀，现实中根本没有人能够做到那般纯粹。但是龙某却不这么看，尽管庄子描述的情景有如仙境，人世罕有，却不妨碍我辈心向往之。各位试想，若天下读书人都以此为楷模，崇仰之，仿效之，那不就是庄子所说的‘至人’、‘神人’、‘圣人’吗？”
佟钰不禁悠然神往：对呀！要是天下读书人都心向往之，比照“至人”、“神人”、“圣人”的样子去做，那状貌果然十分巨大，可不正是“其大不知几千里，翼若垂天之云”的景象么。一时心有所悟，禁不住欢喜得抓耳挠腮。
龙啸天道：“庄子学说充满哲理，是万理归一的大学问，适用宇宙自然万事万物。譬如武学，也可以做到‘至人’、‘神人’、‘圣人’。举个例证，比方顶尖武功是天下武林之士追求的最高武学境界，但何谓最高境界却莫衷一是。有人说武功属搏击之术，打遍天下无敌手，就是最高境界。也有人说习武之人的武德最为重要，能够以德服人，才是最高境界。还有人认为，武功分内功外功，但人只长有两手两脚，受其所限，外功再高终有练到极致的时刻。因此达到武学最高境界的唯一途径，只有勤修内功。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时至今日也未见有定论。那什么才是武学的最高境界呢？”
龙啸天眼望童山三老，似是向他们发问，但未见响应，便又道：“其实，这件事也长年困扰龙某。龙某幼小好武，自诩武功还不错，在江南武林也算得上一号。那一年，我正习练一门内功心法。这门内功传自我祖上，已有五代，可说是我龙门派的镇派之宝。据说我先祖曾仗着这门技艺，打遍江南江北。传到我这一辈，自然也想将这门技艺发扬光大。尤其在仕途失意之后，我更是一门心思专心武学，希望以此振兴龙门一派。习练初期，我进境迅速，很快在江湖上赢得了不小名头。然则正当我内功突飞猛进之际，有一天在盘趺打坐时忽然感觉头眩心悸，浑身燥热，极为不适。我立知不妙，担心走火入魔，随即停止了习练。
“那时我父亲尚在，他告诉我，他练到这个阶段，也出现了这种情形。而且他的爹爹——就是我的爷爷，也是中途练不下去了。当时我心下一沉，这不等于说我龙门派赖以成名的内功心法，其实大有缺陷？换句话，就是我无论怎样勤修苦练，都不可能凭着这套内功心法达到武学的最高境界。与此同时，我心中又浮现另一个大大的疑问？既然这套内功心法并不完美，那么当初我曾祖爷爷是如何打遍天下无敌手的？，
“爹爹告给我，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疑问？据他推断，要么是我曾祖爷爷或天赋异禀，或偶有离奇际遇，以致他的武功虽高，后人却无法超越。要么是我家内功心法在传承过程中或有遗漏、或有谬误，从而造成后人修习得不到正确指引。要么兴许我曾祖那辈的武林界武功普遍低微，龙门派有幸一时独占鳌头，而后其他门派陆续赶上，龙门派再创新法却难与旧法贯通，于是才留下眼前这种不进不退的尴尬情形。
“爹爹还告诉我，其实江湖上大多门派，尤其名门大派，他们在习练内功过程中，也都存在走火入魔之虞，只不过都秘而不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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