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等督责方大用,要他加强戒备的诏书寄发出去,齐鲁节度大使唐会之十万火急的上奏却已送达到朝廷。唐会之称,方大用所言并非虚言恫吓,齐鲁方面如今得到来自东胡的线报,靖逆其时正和东胡打得火热,双方敬问通好的使臣不绝于途,对我中原乃至江南似乎有所图谋,朝廷切不可掉以轻心。
吴王颇感意外,靖逆蠢蠢欲动,尚不足奇,东胡与我一向交好,朝廷也从来没有失礼与亏待的地方,却怎么就和靖逆勾搭成奸呢?倘若靖逆与东胡同心谋我,那江南岂不危甚?
张成义也估摸不准东胡那边的情势,所以只能劝吴王沿用当年周相曾经用过的,已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法子,即不惜以甘辞厚币来收买打动这些唯利是图的蛮夷,使之化敌为友。
吴王采纳其言,使人密嘱唐会之,要他火速派人与东胡联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施之以礼,敬之以物,但有所求,不妨答应,只万万不可让东胡毁约背盟,使我两面受敌。
靖逆的蠢动与东胡的背盟,顽固不听话的朝臣和忘恩负义的方大用,都是困扰吴王的诸多事件之一。只是这一次,吴王万万没有料到属于自家兄弟的唐会之竟然和外人方大用搅和在一起。事实上,这也怨不得唐会之,他女儿唐媛的亲笔信先是辗转送到陈夫人那里,继而到得唐会之的手中。唐媛的信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其丧夫之痛,怜子之情,潜藏于字里行间,读来不免使人哀痛伤怀。
诚如信中所言,宜王晟在薨逝后虽然获得元献太子的封赠,可是封赠毕竟是封赠,只是一种荣衔,其所遗留的儿子,并非是理所当然的皇太孙,这从他们被降封为郡王就可以看出。唐媛因此恳请父亲,看在女儿和外孙的份上,设法为自己的儿子咸阳郡王正名份,图将来。
然而唐会之毕竟是个谨慎的人,虽然私下里对自己行事莽撞的族兄有着诸多不满,但也深知仅靠一己之力,孤掌难鸣终究难成大事。而天下镇守一方的节度使共有三位,分别领辖中原、齐鲁与岭南,若三地的镇帅同声同气,彼此呼应,朝廷自然不敢漠然轻视。
唐会之于是开始联系方大用和许成龙,相约以皇帝须承宗继祖、尊亲敬上为辞向朝廷发难。天下乃吾皇与上皇父子相继之天下,岂能听由外姓臣子发号施令,封疆之臣虽身处卑远,却常怀社稷之忧,所以不敢因循私情而罔顾祖制国法。
许成龙远在岭南,一时难以得到回音,洛上的方大用接到唐会之的书信后自是大喜,唐家的兄弟彼此生分,的确让人意外,自己倒不妨趁机打进一根楔子。
方大用当即回书与唐会之,称许他深明大义,老成谋国,节镇三帅如能同心携手,一起匡扶社稷,辅弼少主,朝中的奸佞之辈又岂能事事擅专。方唐二人并相约,但等许成龙有信,三位镇帅当一同遣使,赴京诣阙,敬问上皇安好。
说来方大用本来也是野心勃勃之辈,从前在西蜀便一心想自立称王,事败后逃至江南,却因祸得福,封郡王,据中原,领十万精兵,为一方镇帅,如此结果,本已大妙,方大用原也不想再生企图。不料,八月间有苍龙似的云气现于洛都的上空,这等祥瑞究竟喻意若何,不能不令人浮想蹁跹。方大用潜藏的心思因此小小的动了一动,不过他依然不敢造次,直到唐会之传来书信,他才最终按捺不住,当先向吴王发难,而唐会之也果然与他配合,一个刚报了靖逆东犯,一个便声言东胡背盟,左右开弓,当真要吴王好看。
岭南的许成龙在接到方唐二人的书信后,亦表赞同,三位镇帅联名上表朝廷,将遣使者至都中,敬问太上皇帝安好,以此略尽卑远之臣的忠义之节。
光正元年初冬,三位镇帅的使者抵达都门,携来许多方物贡品,一式两份,一份呈献今上,一份孝敬上皇。除了纳贡献礼之外,使者还要诣阙问安,近瞻天颜,以便回去禀告镇帅,聊慰三位大人不能亲临拜磕之憾。
吴王本来只许他们见今上,却不允他们朝上皇,只是经过张成义的劝说,他才回心转意。
张成义说:他来问好便由他来问好,反正皇上、太上乃至朝廷百司都在京中,任谁也抢不走夺不去,王爷又怕它怎地。长庆宫自身难顾,若能省时度势,又怎么敢与王爷翻脸?太后、二圣眼下都活得好好的,既不少吃亦不少穿,王爷哪里有对不住的地方?便是江山也仍然是他家的江山,王爷不过是代为看护,所以由他来敬问安好,不但由他来问,王爷自己也不妨率满朝文武一同敬问,只要问了安,敬了好,他们和咱们都算尽过了这份忠臣孝子之心。那些想要借机做文章的,自然也就没文章可做——他们敬问安好,王爷也敬问安好,论起忠孝来,王爷有哪点比他们差?
唐觉之感到这主意当真不错,所以一反常态,开始热心张罗起朝觐问安的事来。
长庆宫的二圣自从少帝亲来朝觐过之后,本来将要平复的心绪,现在又变得颇不安宁。
方大用早前的上表,燕国大长公主费尽心机才搞来了一个抄本,趁着进宫探视太皇太后的机会,带给二圣一观。
二圣在看过后也都吓了一跳,汪皇后对上皇说:方大用此举,明忠实奸,无非是扯着咱们的旗,好成就他自己的事,圣上对此不可不察。
上皇也有同感:“朕若能听政宣谕,当初又何必内禅?既已内禅,又以何名目听政宣谕?方大用不过是借此说事罢了。然而他这么随口一说,唐觉之那厮恐怕又要心生猜忌,本来天现祥瑞,借此安和内外,朕与皇后尚能过些宽闲日子,这回怕是又要上紧了。”
这事过去未久,又有消息传入宫中,说那节镇在外的三帅已遣使入贡,将要觐见上皇,吴王已经准了所请,并率文武朝臣一同诣阙磕见,以显其忠义孝顺,并不在他人之下。
“吴王也要显示忠孝?他倒不怕笑掉天下人的大牙?”汪皇后听说这消息后,脸上的神情极其鄙夷不屑。“这果然是天降祥瑞,只要放下屠刀,人人都能立地成佛!”
跟皇后的鄙夷不同,上皇闻讯却是惊喜不已,上皇开导说:皇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免虚担了心事。镇帅使人来敬问安好,一来是尽其臣子的忠义,二来也是告诫吴王不得行弑杀,变天下,否则三镇必不肯依。朕亦早料到吴王那厮,专擅有心,篡弑无胆,如今他也来见朕问安,自然仍是以朕的臣子自认。
汪皇后皱着眉说:话虽如此,到底人心难测。镇帅若真为忠臣孝子,当日变生之时,怎不见他们出来为君尽忠?方大用拥兵十万,当时若肯尽一点心,出一点力,事也不至于此!
上皇却道:南都洛都,相隔岂止千里,当日事变遂然而生,方大用纵然有心为国,然而鞭长莫及,到底无力回天。
汪皇后叹道:圣上心存仁厚,曲为开脱,臣下却未必领情。当**宫之状,妾犹历历在目,国贼一日未除,圣上与妾身自难万全。
上皇这时便也叹道:皇后之意,朕岂不知,不过能屈能伸,方称得英雄!时势既已如此,不妨先求安稳,再做长图。朕以为,只要留得青山,总归还有一线希望。现如今吴王既然肯屈膝下拜,朕与皇后总要纡尊降贵、委曲求全才好。
汪皇后勉强一笑,说:圣上能有此想,妾亦安心矣。但未知这姓唐的倒是如何自诩忠孝?戏台上的优伶倡伎只怕都演不出来!
比奇屋 www.biqi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