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有病,子女事亲奉孝,原属天经地义,儿臣若不能竭尽孝道,岂非连禽兽也不如?”
这话说得唐太妃脸色讪讪,面对宁安公主一再的恳求哀告,圣母娘娘有些招架不住。何况除了两位公主,她所信任的内廷令李润和保义夫人郑氏也在她耳边殷殷相劝。唐太妃架不住众人劝说,原先的想法几乎就快要动摇了——允许两位公主进宫侍奉尽孝,至少可以堵一堵朝臣们的非议责难。
陆太夫人知道了此事,轻描淡写的对自己的女儿说:心软成不得大事!再说凡事你兄长自会考量,娘娘且忍一时,切不可擅自主张,等到长庆宫的上皇崩了,公主便日夕长住在宫里,也是无妨……日食是上天谴责,总要有人应劫遭殃才成,娘娘难道要把祸水引入永寿宫,心中才惬意不成?
唐太妃立刻警醒过来,绝口不提许人朝觐之事,便是太医院的太医们也再不派去长庆宫问诊侍疾了。
保义夫人凭着梳头的好手艺,如今在宫里重新站稳了脚跟,宁安公主来的时候,她自然去谒见了公主。
当她见到宁安公主长吁短叹,一筹莫展的样子,便在私下提醒公主说:宫里的事现在都是吴王做主,圣母娘娘做不得大主,公主求她还不如去求吴王。而吴王又肯听太保大人的,太保大人所宠的倪夫人正是府上二夫人的姐姐,公主不妨通过二夫人去请倪夫人从中帮忙。
宁安公主对于这些骤然贵显起来的人家一直打心眼里瞧不上——都是些什么根基出身?竟也冠冕堂皇的做起了公侯、夫人!虽然内心里鄙夷不屑,宁安公主眼下却不得不低头求告于人,所以一回到府里,她便放下架子,央请姚璎珞往张府里去说情。
公主吩咐交待的事,姚璎珞不敢不尽心,当即去见了姚琉璃。
姚琉璃笑说:难得公主肯来求我,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我就试着跟我家大人说一声吧。
那姚琉璃果然有些手段,第三日上便从太保大人那里讨来了符节,并差人送到公主府上。
自己千求百讨而不得的符节,姚琉璃得来却全不费力夫,宁安公主因此感慨万千,贵不如贱,屈尊就卑,堂堂公主竟不如权臣家的一个侍妾,世道颠倒如此,上天现出灾异景象自然也就不足为奇。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大学士陈广陵想要尽忠,而太傅陈从圣偏偏要他先尽孝。这里面其实很有分教,因为陈家父子二人在尽忠尽孝的问题上存有歧见,所以话不投机,彼此争执。
“不忠不孝,其能为人乎?象你这样忤逆不孝的孽子,又何以称得上尽忠报效?可恶,陈家怎会生出你这个败坏门风的东西!”
陈从圣大声斥骂自己的儿子,就好象在骂一条不听话的狗。在这之前,他已经摔烂了三只茶盅,他觉得自己快被这个不孝的儿子给活活气死了!
可惜陈太傅的冲天怒气并不为儿子陈学士所接受,陈广陵当下辩白说:“父亲大人此言差矣,先圣曾云,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父亲大人要儿子谨守孝道,从父母之言,儿子原本不该不听?其为人子,当尽孝道,若为臣子,应竭尽忠心,但当忠孝不能两全时,则以尽忠事君为先,父亲大人要儿子尽孝,便是陷儿子于不忠,则儿子绝不敢遵从听命。”
陈学士这话噎得陈太傅说不出话来,真是有其君,必有其臣!陈从圣跟陈广陵的分歧就在于各为其主,各尽其忠。陈太傅受恩于太上皇帝,所以一直以太上皇的孤忠耿介之臣自期自许,他对于太上皇的际遇始终是耿耿于怀,所恨者,在于自己不能帮扶辅弼,成功成仁,再造乾坤。
当他以自己对太上皇的忠诚来评价自己儿子的行止,那么他儿子陈广陵简直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女儿入宫为皇妃,自己身为国戚,却弃太上皇帝于不顾,助纣为虐,甘当贰臣,此即为不忠;而父母在堂,却不听教诲,擅作主张,又诚属不孝,此不忠不孝之徒尚还有脸面振振有辞,作语自辩,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然而陈大学士对于其父的斥骂却始终不能服气,陈广陵自有陈广陵的想法,当今天子如今是他的门生,他只能竭尽所能辅弼这位天子门生。何况忠孝忠孝,忠须在孝前,自己身为皇上的臣子,且又是帝师,自当事君以忠,然后才能尽孝于亲,当忠孝不能两全时,则惟有尽忠事君而已,所以陈广陵认为,自己对于当今皇上的忠心,乃是良臣所为,是尽善尽美的大孝。他若是听从其父的教诲,那便是对当今皇上不忠,既然为臣不忠,那自然就更谈不上为人的孝道了。
父子两人为着这忠孝的道理吵得不可开交,一个忠字,一个孝字,都是几天几夜也辩不清,论不完的大道理,偏偏这父子二人都是学富五车的宿儒,引经据典,坐而论道自是寻常功夫,府里的女眷躲在帘帷后面偷听,此时都是面面相觑,叫苦不迭。
堂上陈太傅以杖触地,犹自怒道:忠臣出于孝子之家,为人子者若不能事亲尽孝,试问将何以尽忠于皇上?
陈学士却说:忠义虽出于孝道,然而大于孝道,否则当无大义灭亲之说。
陈太傅当即冷笑道:俗谓名师出高徒,此话果然不假。吾儿为帝师,但知忠而不知孝,其所教的门生天子,学问偏颇,礼仪疏失,既不知忠,亦不知孝,弃父母于冷宫,不朝不问,全无人子之礼,亦无人主之望,所以获罪于天,日食灾异,即为明证,吾儿对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学士一时语塞,讷讷地道:圣上为权奸所蒙弊,儿子只有百般导之向善,以圣上之聪慧,当会翻然悔悟,礼敬二圣。
陈太傅摇头叹息:国贼不除,难有宁日,上皇内禅,且是本意哉,乃为权奸威逼,故太子废死,二圣幽闭荒宫,而少主幼冲,权奸借机专权窃国,种种不臣不法之事,罄竹难书。为父受皇上深恩,无日无时不筹思报效,然而孤掌难鸣,只能忍气吞声……唉,当日若非为父贸然进言,权奸国贼又何能领兵作乱?纵虎归山,反受其害,悔之莫及,此皆为父有负于皇上,思之心常愧疚,不免落泪无言……
陈太傅念及此处,两行浊泪不觉洒落胸前,竟呜咽不能言语。
陈学士劝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高深莫测,世事瞬息万变,此皆非人力所能挽回,当顺时就势,恪尽本分而已,父亲大人又何必为此耿耿于怀。
陈太傅恨声道:你我虽是父子,却终究不能同心同德,为父的话你既然不听,也罢,人各有志,不可勉强,你我从此分道扬镳,今后各为其主,各尽其心便是。
陈学士垂手道:儿子但知尽忠,不免有失于孝道,忻望父亲大人万勿怪罪。
陈太傅道:我自当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明天你就给我择府另过……
陈学士肃然道:谨遵父教,自当从命!
帘帷后面的女眷这会儿都大惊失色,老太爷这话里的意思,竟是要赶老爷出门!这,这可如何是好!唉,这书读多了,人读痴了,为着这所谓的忠孝,父子之情、家人之义便都可以不问不顾的一断了之么?这事要是传扬出去,岂不让诸亲六眷们笑死!堂堂诗礼之家、书香之族,竟然也生出父子隔绝,不相往来的怪事。然而陈家这父子二人都是一言既出,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倔脾气,女眷们因此都只敢哭,却不敢劝。
可是陈太傅又说:青天白日的嚎什么丧?当初圣上内禅,举国惨戚,到未见尔等女流妇道流泪伤心,君恩大于亲情,此等不孝之人,目无君上父母,自弃于天地,逐之出门,乃是合家庆幸之事,你们都给我回内宅去……
女眷们屏息静气,不敢言声,只有康妃娘娘之母陈金氏随口嘟囔了几句:虎毒尚不食子,老太爷怎么能够翻脸无情呢?儿子固然可以不认,难道连宫里的娘娘也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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