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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惊涛拍岸

唐贵妃抹泪道:皇后娘娘如此说,莫非是要臣妾母子以死明志,方才肯信?

殿外火光荧荧,喧嚣声越来越大,皇帝皱着眉头,不耐道:事已至此,多说何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此皆运数使然,宜各安本分……

相较于众人的慌张失态,皇帝这时倒显得颇为镇定,他吩咐内侍们取来大烛灯台,将清凉殿里里外外都点得通明透亮。

皇帝铁青着脸,长声说道:自古乱臣贼子,朕都无缘识见,不想今日竟有人自荐上门。

汪皇后唐贵妃听着这话,都狐疑的看着皇上,皇帝自顾自的说道:王守礼,叫人取大辇来,朕今日偏要见识见识。

禁军南营的马都尉由东边的安顺门入得宫内,而丽景门的守卫听说安顺门失守,顿时如鸟兽般哄然而散,禁军北营的徐都尉不费吹灰之力便撞开了丽景门,冲入宫中。

永寿宫占地颇广,禁军将士涌入其间,一时竟是摸不着头脑,好在捉住了几个小内监,逼问出皇上眼下就在清凉殿。

于是便让内监们带路,将士们将清凉殿团团围住,但见一座殿宇巍峨高阔,里外灯火璀灿,通明透剔,众将士不明底细,一时也不敢往里硬闯。

徐都尉当下拉住马都尉,悄声对他说:禁军入宫,惊犯车驾,皇上要是问起咱们,到如何回话才好?大将军只叫咱们围困宫禁,到没让咱们带兵进犯。

马都尉思忖了一番,说:看皇上到底会怎么说,既然咱们都已经带兵进来了,难道就这么空手回去不成?说不得要皇上给咱们一个明白话儿,废太子,立庆王,起用唐郡王为相,升咱们为上三品的将军……

徐都尉点头道:升咱们做将军,眼下正合其时,咱们这这么办,这事情若成,自然皆大欢喜,大将军也一定不会亏待咱们。

两位都尉正要一不做二不休的闯入殿中,忽然殿里鸣钟击鼓,乐声悠扬,皇帝端坐在步辇之上,衮冕齐全的由殿中出来,几十个内侍太监手持兵仗,卫护在皇帝身旁,而内廷令王守礼则绷着脸,瞪着眼,长声长调的出言呵斥:圣驾在此,诸将士焉得无礼!马都尉,徐都尉,你们纵兵入宫,惊扰内廷,究竟意图何为?

马都尉徐都尉吃了一惊,不由自主抱拳行起了揖礼。

皇帝在步辇上却是一挥手,“卿等见朕,当有所奏,不妨直言道来。”

皇上的神情轻松自若,大出马都尉徐都尉的意料之外,当下面面相觑,皇帝这时又道:卿等为人所使,朕都皆知,为何大将军自己不敢入宫见朕?朕之禁军,明火执仗,侵踏宫闱,是何道理?

马都尉一怔,当下抱拳长揖,说:禀皇上,唐郡王忧谗畏讥,怕遭奸佞暗算,故而不敢入宫面圣。

皇帝哼了一声:奸佞!国家动荡,必有奸佞!所以你们秉承唐郡王之意,侵犯宫禁,威逼朕躬,甘心为其效力卖命?

马都尉说:禁军劳苦,却有功不赏;奸佞当权,使民不聊生,将士们积恨在心,一朝爆发,亦属不得已而为之。

徐都尉也说:将士此举乃清君侧,肃朝纲,保忠良,扶社稷,岂有异心,敢生他想。

皇帝说: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然国事大政自有朝中公卿商议安排,岂能受军人操纵摆布!卿等迷途知返,犹未晚矣……

徐都尉说:皇上,今日事已至此,便再无退路可言,三军上阵,原只能勇往直前。所以臣但知进而不知退!臣等敢请皇上改立庆王为皇嗣,任用唐郡王为相国,升咱们为将军……若皇上俯允下旨,传告天下,臣等当率兵回撤。

皇帝冷笑道:荒唐!废立岂是儿戏,朕在一日,便由不得你们擅作主张?

马都尉却也冷笑说:唐郡王心怀忠义,不肯做此大逆之事,这要是依了咱们,早该请皇上内禅,以庆王殿下承嗣皇位,改元大赦,天下同庆,咱们便是受命辅佐之臣……陛下宽闲退处,尊居太上,永受钦戴,岂不两全!

皇帝脸色一变,正欲言语,大殿中,汪皇后仓促走出,痛哭流涕地说:“请皇上从其所奏,立庆王为皇嗣,任唐郡王为相国……皇上,事关社稷安危,切不可固执己见,当从众议,准其所奏,早安军心人心……”言讫,汪皇后以袖掩面,哀恸痛哭不止。

“皇上,万万不可!”唐贵妃此时亦从殿中奔出,怆声说道:皇上万万不可从其所奏。且召大将军入宫见我,臣妾将当面质之问之。唐家的祖训、先父教诲,他都忘了不成?嗣位受禅,吾儿绝不敢为!大将军倘若一意孤行,吾母子恐无颜面苟活于世,当一死以谢天下……

马徐两位都尉率兵攻入宫廷,自有快马把消息传报给了唐郡王,唐觉之当即叫来张成义,两人秉烛夜谈,定下了先迁宫,再废储的若干妙计。

宫里皇上和叛军的僵持,双方都不肯退让一步,忠义郡王及陈从圣等人见势不妙,赶紧请动陈太后的鸾驾出来转圜说合。

陈太后虽说久历人事,但眼下的情形还是头一回碰见,当下愁眉苦脸地劝导皇帝:“僵持终究不是办法,贼兵势大,挟裹宫室内廷,明火执仗,刀剑威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今阖宫上下,尽在乱军的挟迫之中,若不能委曲求全,则必有玉碎宫倾之祸!人在屋檐底下,须忍一时之气。省时度势,徐图长远,皇帝当着眼于家国社稷,善自珍重,切不可争这一日的长短高下……”

陈太后苦口婆心的劝说皇帝,汪皇后等人也都帮着劝请,皇帝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当下便以陈太后的名义发出慈谕:圣母升遐,皇帝哀毁骨立,未能视朝,现应京师军民所请,以大将军唐觉之居摄国政,消弥兵乱,安稳人心,圣驾将迁长庆宫替大行皇太后举哀发丧。

这天还出了一件奇事,贼兵进宫之际,有些惊惶慌张的宫女内侍,慌不择路,失足掉进了鼎湖,众人七手八脚搭救之时,不想因此打捞出太宰周如乐的尸身。

宫里见到太宰的尸身,如得异宝,当即陈尸于庭,请禁军将士来验看。

周如乐祸国殃民,自然死有余辜,然其畏罪沉湖之举,却害得宫闱禁地被贼兵占据。

遵奉仁寿康颐皇太后的懿旨,马都尉徐都尉当下也做了让步,给出一个时辰让宫里的后妃贵人们拾掇体己,择选随从,言明在日出之际,禁军将士护送车驾移驻长庆宫。

慈圣庄肃皇太后的遗体亦已盛殓入棺,并载上了灵车,大行皇太后的一切丧仪哀典此后都将在长庆宫治办。

而张福妃终究没能见到自己的儿子,贼兵入宫的乱起之时,八喜堂的人都惊慌走散,单单丢下了内室里昏睡不醒的福妃娘娘。

待到迁宫之时,大驾将要启行,吴寿妃忽然记起自己这位曾经结拜过的姊妹,于是禀明了太后、皇上,差人赶到八喜堂去。

八喜堂里除了内室的张福妃仍在昏睡,堂前屋后侍候着的太医及婢仆都已经走散,奉命而来的内使们无奈,只得先将张福妃纳入软轿,随驾同行。至于福妃娘娘涎下的婴儿,却四下里遍寻不着,又因为兵慌马乱,竟不知道是被谁人抱走藏匿,沿途问遍所遇到的宫婢内侍,也都是没有见着。

大驾启行,唐贵妃和庆王原也要随驾同往,却被禁军将士拦阻包围,唐贵妃怒气冲天,马徐二位都尉并不为其所动,先使人抱走庆王,然后奉劝唐贵妃:请娘娘稍安勿燥,庆王殿下将要为储君,承天下,国本在此,臣等须小心守护。

唐贵妃无可奈何,只能指着他们破口大骂:你们为此大逆不道之事,怎得牵累到吾母子,这破家毁国之事,岂是身为臣子者所能做得?大将军这是想害死我母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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