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此时又加添了一支人马,丽景、安顺等四门前,除了密布着的鹿角路障,贼军这会儿还搬来了攻城用的云梯和擂木,此外还有许多硝石硫磺等引火之具,这还只是虚张声势的威吓催逼,真要是凶相毕露,贼兵入宫犯驾,事情又当如何了结?
坏消息真是一个一个接踵而至,汪皇后眉心深锁,倘若唐觉之图穷匕见、一意孤行,宫里实在难有胜算,但要是就此低头,怕只怕这头低下去就再难抬起……皇后因此沉吟难决,现在应该多往最坏处想,凡事惟以最坏的打算,方能争取最好的结局。
但是从东宫太子那里,此时却传来储妃娘娘上表辞位的消息,听何知书说,皇上已经诏准,储妃娘娘将要舍身事佛,出家修行,替大行皇太后祈福。
太子妃周鸾的辞位之举,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因为自从周太后病倒,储妃娘娘便神思恍惚,连日来未进茶汤。今儿早更,当太后大渐,储妃娘娘更是万念俱灰,口口声声说要追随太后娘娘于地下,更因此几番晕厥,又几番救醒,当场即要削发出家……
陈太后对此深为嘉许,亲口说:储妃不念奢华,一片孝心至诚至善,足可感天动地……
皇上也正与宰执们商量,要恩赐法号,彰显太子妃的孝行善举……
汪皇后轻轻一摆手,制止了何知书喋喋不休的禀报。这一天,皇后忙前忙后,忙得连个闭眼打盹的功夫都没有,自然也就理会不到储妃,眼下听了何知书的禀报,汪皇后不觉有些伤怀,储妃恐怕是个有命无运的人,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出头的机会?然而按照相书上的说法,储妃脸似圆盘,似乎福相天成,应该能够逢凶化吉,履险如夷的吧……
汪皇后的感伤因而只是感伤了一小会,接下来心里便又念叨起旁的事来,储妃辞位,出家为尼,托庇于佛门善地,以此消灾避祸,堪称明智之举,可是东宫太子和皇太孙呢,他们又能托庇于何方?象这样的闹下去,谁又知道这场风波到底会如何化解?
汪皇后叹息一声,忽然就觉得世事如棋,天命难测,总叫人有心无力。
皇帝最终赐给自己的儿媳以“元妙上师”的法号,中官宣旨,太子妃周鸾磕首谢恩毕,便在体仁阁的念佛堂里落发为尼。当第一缕青丝从头顶削落,太子妃跟前的奴婢嬷嬷们如丧考妣的哭成一片,储妃本人却含泪微笑:弟子能入佛门,虔奉三宝,于愿足矣!
当汪皇后赶去时,储妃头上的三千烦恼丝已去,一身宫妆也换作了一袭缁衣,汪皇后当时怔怔的说不出话来,自称“元妙上师”的太子妃却合掌顶礼,身子徐徐下拜,眼里潸然泪落:贫尼今日拜辞母后……母后娘娘多多保重……捷儿顽劣,亦请母后时加看护教导……
汪皇后连忙将她扶起,承诺说:你且放心,捷儿是吾亲孙,吾自会好生看护。宫外纷乱,难得清净,宜安置内廷修行,储妃舍弃荣华,专心为太后祈福,此诚国家社稷之大幸,今后所需供奉均由内府支应,不计多少。原先在身边侍候之人也当入门同修,以便差遣驱使。
太子妃盈盈再拜,涕泪横泗,左右搀扶难起,汪皇后心中亦酸,叹了口气,转身而去。
太子妃看淡红尘,出家为尼,皇帝亲赐了法号,然后降旨,升太子良娣唐氏为东宫储妃。皇帝觉得这下应该可以给大将军一个交待,于是再派宪源和陈从圣去见唐郡王,唐郡王自是避而不见,宪源和陈从圣好说歹说,才有中军长史张成义出来与忠义郡王和陈夫子见面相商。
宪源说:慈圣庄肃皇太后已经小殓,眼看就要大殓,然而太后的梓宫尚放置在长庆宫的乐安堂,梓宫如不至,圣母将何以入殓?因此需派人取来。太后升遐,朝臣与命妇礼当至宫门哭祭拜奠,然而朝臣被执,哀礼难成,显失臣子之道?况且大殓之后,还要议谥、哭奠、追荐、辞灵,等到奉安山陵,还有神主附庙等等一大堆事,若禁军将士围宫不散,纠执公卿不放,哀典终究难以圆满,亡者因此不能安生,生者因此不能尽礼执孝,不忠不义,莫此为甚!尚望长史大人能转告于唐郡王。
张成义却说:圣母仪服梓宫,自当遣人送至,禁军将士忧心国事,冒死进谏于宫门,然皇上执迷不悟,不肯纳忠听谏,将士们深为之不安,若再有风吹草动,群情汹汹,恐将更不利于宫廷,那时虽唐郡王亦喝止不住。卑职是以敢请郡王爷呈奏皇上,俯允军情民意,另择贤能,早安社稷。
陈从圣正色说:禁军逼宫,侵犯车驾,虽出于公心,却无人臣之礼,皇上体察将士忠君爱民之心,故而一再降旨予以宽大赦免。周氏既灭,系属咎由自取,储妃出家,应再无所虑之处,如今国有大丧,仪典难成,将士们依然围堵宫门,妄议废立,莫非有谋逆造反之意?
张成义道:大人此言差矣,将士们岂敢为此大逆之事,另立良嗣,选任贤良,乃朝野公议,适才入宫之奏稿便出自令郎陈学士的手笔,经朝臣一同联名附议,若皇上能俯允所请,将士们自可散去,京师亦当大安。如若不然,则将士群情激愤,纵兵为乱,侵犯车驾宫室,祸及社稷宗庙,恐非虚言恫吓。
宪源说:兹事体大,非吾等敢于作主,当呈请皇上圣裁。
“太子妃已经落发出家了,刚刚皇后娘娘还去看过她呢!唉,头发一剃,那脸就格外的显大……不过戴上僧帽,也不大看得出来……”
当太子良娣唐媛把这事悄悄告诉姑姑唐贵妃的时候,唐贵妃张大了嘴巴一时竟合不拢。跟唐良娣的满心欢喜不同,唐贵妃满腹的心事难与人言。她兄长所为者何,唐贵妃比旁人更要心知肚明。
唐贵妃这时候油然想起的却是普庆年间,她兄长买通皇后宫里的食官在膳羹里下毒的事情,那一天竟然连皇上也中了毒,当时宫里的慌张肃杀之象,唐贵妃心里始终记得清清楚楚。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唐妃想起那一天的事来,心里就泛起一阵后怕,所谓祸福无门,唯人自招,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想过,偏要去涉凶冒险,这头脑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身为庆王的母妃,她也不是不想自己所生的孩子将来能够身登大宝,不过既然大位无望,那么安分守己的做个富贵两全的王爷,也没有什么不好。
唐贵妃还记得她当年被选入东宫,充作太子嫔御时,她父亲、老太师唐明对她的殷殷教诲:人须有自知之明,凡事可力争,但不可强求,此乃唐家的祖训,唐家子孙皆须牢记。
唐贵妃还想起昨日里皇后娘娘跟她说的那些低声下气的话,皇后的话令她惶恐,推己及人,她也完全能够理解皇后的苦心。现在东宫的周储妃已经削发出家,唐良娣当会继立妃位,兄长如不临渊驻足,适可而止,则恐怕过犹不及,到时候祖宗蒙羞,家族倾覆,虽悔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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