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许多年过去,北镇桥仍旧未见有丝毫的坍圮,只砖缝间生着血草,与那桥下的急水一般,弯腰朝东,风停时,草亦起浪。
北镇的楼房庭院便不似这桥梁一般坚固,树根钻坏地基,肆无忌惮地蔓延、缠绕,肆无忌惮地挥洒着生命,楼顶、墙面尽是藤蔓盘绕,错综复杂,像极了这草草收场的四镇的命运。
那些被砍掉做成柱子房梁的树,有朝一日,终再袭上繁盛的叶子,重新被染上生命一般,绿在黑压压的木桩白墙间自在穿行。
东镇因是最古的老镇,各地基更是稳重,墙体更是厚实,所以一应建筑保存的倒还好一些,只古树苍天,将那些宅院全蔽住;藤蔓旺盛,将那些墙体全盖住,绿色如水,如奔流的瀑布在东镇中流淌着。
鼠睡蛇行,各自不去避讳,明目张胆;虎啸鸟啼,全都不再隐匿,更有虚张声势。地砖裂开一道道喷涌着杂草的口子,原先精心设计规划的花草树木,随意生长着,便见凌霄花挂在任何想挂的墙头,牡丹开在任何想开的角落,时有鲜花会围城一堵墙,妖艳高调的盛开着,若是这明晃晃夏日的正午阳光一般,气势汹汹。
热闹不减凡人当道的时候,只不再井井有条,不再彬彬有礼,不再曲意逢迎,不再装腔作势,所有的一切,万物生灵随意自然。
残破的匾额仍旧挂在高墙上,“白府”二字早已经褪去了颜色,暗哑着,残缺着,被无止境的寂寞叨扰和折磨着,所以才这般萎靡不振,无精打采。白华抬眼盯着那两个字愣了许久的神,开口喃喃默念一句,“白府。”似是初到此地的陌生与紧张。
进了正堂,白玉塑的老母像早已不见了踪迹,屋子里是乱生的杂草和成片不知名的黄花,小巧、精致,躲着阳光,在这被大火烧过的屋子里小心盛开着。
出正堂在坍圮的抄手游廊里观望曾铺满芝麻油灯的院子,纳凉的天阶上踱着三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倒像极了乘黄小时候乱蹦的呆笨模样。
院子正中的那棵石榴树在大火中存留了下来,几丈宽的树冠匍匐眼神,挂着繁盛明艳的红花,如火一样升腾,像是隐藏着繁华,欲将那见证过的盛世一吐为快。
再欲往宅子深处行,只荒草茂盛,藤蔓弥漫,寸步难行,白华只得就此止在抄手游廊里。回想着母亲做先生时,各户宅门里谁打哪处来,谁进哪处去,这么些年,那些人名竟都记得清清楚楚。
多少次重造四镇的盛景,抹除了记忆叫自己一次次的经历四镇的繁盛、欢腾,无论自己怎么设置机缘,怎么安排巧合,那些该发生的从不会缺席,不该留下的,也全部灰飞烟灭。时间可以捏造、场景可以捏造、人物可以捏造,可人心永远改变不了。自己灭掉自己的那些凡人的结局,也始终改动不了分毫。
“任由这宅子荒芜下去,任由四镇的孤魂野鬼们飘零下去。”每次回白府时,白华心中都是这么想的,可每次瞧见云针的房间时,每次打量香奴踏过的每一块地砖时,每次凝望石心踏进的门槛时,每次想到翠螺为了护住白府声嘶力竭的呼喊时,白华又会发疯似的想召回那些人。
他试过很多种法子,几次差点连自己的命都丢了,可仍旧无济于事,那些逝去的再不肯暴露踪迹,那些自己牵肠挂肚的永远销声匿迹。也是因为这点,他恨极了似是故意与自己作对的神,没日没夜的恨着。
现如今,又得一法子,虽然白华表现出一副理智冷静的样子来,可内心早就蠢蠢欲动。在他的潜意识里,那南山石早不知被自己劈开过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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