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针并不急着作答，沉默半晌方开口道，“这四镇，在墨山为先生时，镇子上皆是墨山一样的人，很有礼仪之邦的样子。可现如今，改弦更张，四镇皆是天曦一般的人。比起鲁莽粗俗的人群，无知和愚昧在文明人之间更容易传播，且一旦传播开来，众人皆信奉无知愚昧便是真理。”说罢，云针收回脚站了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尘土往拴船的方向去了，翠螺也跟着起身，小步追过去。

云针没有再往下讲，翠螺也不必再问。她知道无论再说什么，云针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四镇了。

两人皆不告别，各自往两个方向走着，只又各自频频回头，终于云针在即将拐弯时立住，笑着与翠螺讲道，“你这身衣服真好看。”说罢便转弯疾行而去，再不见其踪影。

且说那前天夜里，石心漏夜前来，在秋风萧瑟的夜里跑湿了衣襟。他站在云针家门前，语气坚定地告诉云针，“我可以为你而死。”

路灯昏暗寂静，家门口的桂花落了一地，被微弱的光映衬着，似是这昏昏沉沉地月亮抖下的光芒，又似是这黑夜遗漏在尘土中的星星。

云针穿着自己最爱的深蓝色交领襦裙，裙摆上的白色牡丹一刹那在深秋时节盛放，又一刹那的在北风中凋谢，黑云遮月时，死寂一片。

“在四镇，死是最容易的事。”云针望着石心，借着黑夜隐藏自己夹着怨恨、痛心、暴躁又失望的情绪。

石心呆立片刻，忽然从云针眼神中读懂了她的决绝，瞬间红了眼眶，慌张道，“我来，就是为了留下来。”

“她看上的，我不要了。”说罢，云针便转身欲去，丝毫不带一丁点的留恋。石心想拦住她，却被冰冷的铁门阻隔在外。

石心盯着冰冷的铁门愣神了半天，忽是失心疯似的大笑而去。云针在楼上望着石心疯疯癫癫的背影，眼神发狠。

“命都不是自己的，哪有资格留你或是跟你走。”她思忖着，眸子将这黑夜中蛰伏的深沉心机吸收殆尽，在她的心中，对白府的忠诚是注入进灵魂中去的，是流淌在身体里为之疯狂的血液。

“白华做不成先生，四镇的人都得死。”没有人这样告诉过她，但这话却成了云针的信仰，仿佛自己出生便是为了捍卫这句话的尊严。

她有时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喜欢石心，还是喜欢石心对白华的忠诚。

翠螺呆呆望着云针消失的巷口发了好大一会愣，直到那黑衣小厮回来码头，翠螺仍旧呆傻。她何时上的船，何时进的四镇，这些翠螺皆没有了印象。

一路失魂落魄，不自觉地行至了裁缝铺的门口，有还奉的刚刚离去，翠螺机械地负阴抱阳，回过礼，站在踏跺下怔怔的看着这肃穆的裁缝铺子。

窗明几净，月台上仍不染一丝灰尘，削去芦花的芦苇屋顶，仍旧灰得庄重、肃穆，四角的凤凰在檀香味道里翱翔，垂带上的牛头马面精致得一如往昔。

原来，裁缝铺也已习惯了没有云针。原来，无论是谁，无论多重要，离开或是留下，对一个地方对一群人而言并不是很有所谓，一切皆是习惯就好。

比奇屋 www.biqi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