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汉子听完,做出一副胜利者的模样,搂住了黑大汉肩头,两人就这样背过了草庐越走越远,再不回头。于月色下,两者体型相差颇大,瞧着有些滑稽,可谁又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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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麻烦事,不管经了几手到底是件麻烦事。一帮人撒手不管执意要做逍遥神仙那么总要有一帮人忙的焦头烂额。
王生是这月照城中的一名捕快,衙门当差,算得上一份不错的糊口行当。既然是公门中人每月自然少不了那三五两银子的俸钱。偶尔也会有一笔不低于月俸银钱的收入,虽然来路不太光彩。可是不费力气又送上门来的钱财,谁又会拒绝了。抛开这点说,王生确实算得上尽职尽责。
今夜王生按例巡夜,跟往常一样,多在城中转了两圈确定没意外后才回到家中。回到家,家里妻子免不了又要嗔怪几句“多是,天气寒冷不注意身体,快雪山庄坐镇于此何人敢犯,又何必多此一举。”话是这样说,可打心眼还是喜欢这忠厚汉子。
王生听惯了妻子的嗔怪,自不以为然了,朝妻子摆了摆手,惹得妻子一阵白眼,仍然是从暖壶里拿出一壶温好的老酒。王生看了眼熟睡的孩子,便慢慢开始喝上了,还不忘提醒妇人,有碟生米才是人间极乐。
跟妻子打趣了一番,王生莫名有了种“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的感觉。只是忽然想到,膝下只有两个带把的臭小子,还少了件贴心的小袄,如今家中算是景气了些,多加筷子也不算难事,正想着今晚能否下个种,等到明年再发芽勒。只可惜美梦还没做全,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王生,王生啊不得了,死人了赶紧起来了。”来者正是黄小快,与王生同年当差又恰是两人岁数相当,关系还不错。不同的是,王生正儿八经选举上的,而黄小快是因为,他爷爷当年殁去时,不知为何引得城外二庄主亲临,更是点了一炷香,后黄家后人黄小快便被县尉大人钦点自门下当差。为此不少人暗自腹诽,可想想却又艳羡不已。
“黄小快你鬼吼什么,你家婆娘跟野汉子跑了还是怎地。”王生这样回应着那不速之客,嘴上是不饶人,王生心底还是知轻重的,这地方轻易不出事情,出事情准是大事情。好在公服还未褪去,好生安慰过妻子后提上朴刀便出门去了。
两人急匆匆的赶到了衙门,果不其然。今夜除了平日里连准时点卯的心情都欠奉的捕头大人来了外,三班六房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老爷统统都到齐了。议事厅里灯火通明,议事大桌正中间摆放着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本该清亮的月光今夜似乎也有些惨淡,黄小快想问问情况,看着黄小快要做出这不合时宜的事王生拉了拉黄小快的衣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者点了点头。看着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老爷们一个个神情颓丧,就连县令大老爷也有些六神无主。
在王生印象中,自快雪山庄到来后,这些平日里颓丧着的大老爷,一个个都精神了起来,一个个都像是要准备大干一场,舞文弄墨写尽道德文章。可这种边陲小城,到底是拳头比笔头要厉害些,这些大老爷任有雄心壮志最后也不了了之了,只得做个闲散先生,可不用干活就能白领俸禄的事情说会不开心了。
今夜有些不同,文人傲骨不知是否都还扔在家忘记带出来。多有人披头散发颓坐在地上形象全无,王生倒是有点不明觉厉,上次主簿大人小舅子被人活活打死也依然谈笑风生不似今夜这副神态。可咱老王是实打实的给了二十两雪纹银安抚费啊,今夜又该送出多少,王生连想都不敢想了。
巡捕房捕头,王生的顶头上司没打算继续让他看这群官员的笑话,对着刚来的这两人招了招手,两人快的靠了过去,回到了队列中。官老爷不肯开口自然没人去触霉头,平日里连正眼瞧他们那群捕快一眼的心,都没有的大老爷们今夜自然不会把他们放在心上。
很快巡了一夜城的王生有点乏了,昏昏沉沉的便与周公打趣而去。等周公离去时,天已放亮,王生看了看眼前的情景有些傻眼,感情这群大老爷大晚上不睡,都挤在这地方来摆造型了,昨夜是怎地一夜过去了现在还是怎地。莫不是家中无人殁去,如今搭好台子唱出戏变着相来伸手要银钱啦?世风日下啊!
王生没想到他们的有此决心,天将泛黑那群大老爷也不曾有些动作。直至皂房一老杂役入夜时分闯入了这地方,神色略有些慌张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到:“来了,来了。”居主位的知县大人听罢,神色略有好转,扶正了衣冠甚至亲手递了杯茶水给那老杂役,便快步的走了出去。没来由的受宠若惊让那老杂役有些不知所措,剩下那些后知后觉的官老爷们有点如梦初醒,大致的看到自己神态后都有些面带羞愧,很快整理整理便也跟了上去。王生看了眼捕头大人,后者咬咬牙点了点头全部出了门。
那些大老爷们平日里也不见得多走动,此时却没来由的步履生风。饶是王生跟上这群老爷也是废了些气力。县令大人仍是走在首位同其他人相比任有些器宇轩昂,刚出城门县令大人便不在往前走,立于驿路两侧,没来由的纳头便拜底下官员纷纷效仿,王生还没来得及迟疑,所在的巡捕房兄弟便也跪伏下去,王生只好依葫芦画瓢。
约莫半个时辰忽闻马蹄声至,王生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瞟视,良久骑队出现在视线里,大约百来人百来骑,一半披甲一半不批,临近城门也不减速,对于伏于两侧的人视若无睹,浩浩荡荡涌进城来。王生大气不敢出只吃了一脸土。直至马蹄声消失于耳,县令大人才缓缓爬了起来,朝衙门走去。
衙门外一群未披甲的汉子堵在门口,嘴上骂骂咧咧,也不成方阵比起行伍更像江湖中人,手上拿着朴刀,个个神气十足。县令大人看了看,看着这群草莽略有些底气不足,还是走上前去,抱了抱拳,大声说道:“本官月照知县,方解良,有事求见望诸位英雄通融通融!”那群人中为首一汉子,听罢忙称不敢,解释到,里面大人有事商量,且等传唤。方县令点了点头开始等待。
一个时辰过去,衙门里面开始有传唤声传出,除县令,县尉外,王生因为当夜当值理所应当被带进去例行问询,王生再入议事堂时,议事堂内除去他只剩三人,一文一武簇拥着看起来更像江湖人士年少英雄,那具尸体早已不知去向,王生当然不敢问询,只将当夜情形一五一十的禀报与那三人。后便被请了出去,临走时,兴许是那年少英雄善心大发,还赠了一锭银子给王生,滋当酬谢。王生自觉是消息可靠才得的这打赏,便战战兢兢的将这锭银子揣如怀中。至于事实如何谁又知道了。
一夜无话
翌日,一大帮子人战战兢兢的在衙门议事厅里等候着人来“发落”,却不想昨夜那对人马已经离去,留下的只有那看似江湖中人的年少英雄。本以为大难临头的官老爷们现在倒是有点不清醒了。本想着官帽子掉了就算,保住脑袋就万事大吉了。却不曾想,那位年少英雄别说诘难就连重口的话也不曾说过,只是略带玩味的跟王生他们说了当时的情况“当夜有人不知死活,刺杀二庄主,最后自然死了,只不过关系重大二庄主已陪同戍边将军押解刺客尸首回雄安总快雪,顾于颜面还请诸位缄口。”王生等人自然心领神会。
见着那年少英雄丝毫没端着架子一群汉子便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见着这情形咱们方大县令有些嗔怪这群捕役不识好歹,只是那少年英雄解释道:“不打紧,不打紧。”一阵无须多言的客套寒暄过后,少年抱了抱拳要辞行。老方强留不下只得应允,命人为其牵马自己则挽着那少年的手,亲送至城门。
离别时,做出一副相见恨晚的姿态就差老泪纵横了,这浮夸的演技王生是自认学不来。临别之际增上一番豪言壮语为其送行自然是少不了,不费银钱动动嘴就能做到的事情,咱方大人自然不会吝惜。看着方大人在前面滔滔不绝的与那少年交流,后面那群大老爷则似见了鬼一般大气不敢出。
王生有点想笑又不敢笑,心中暗暗腹诽方大人咋想的不知道,估计后面那群大老爷个个想着“壮士啊,您们赶紧滚吧,见啥啊,咱最好再也不见这才好啊。”
良久一人一骑消失在视线里,方大人只是叹了口气,也许是久居地方官员之首,没有过多的失态。后面那群人可没这个气度,轻者掩面而泣,重者便直接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兴许是王生黄小快之流了解不到事情的真相,体会不到那份劫后余生感触,无知者无畏大概用这句话形容当下再恰当不过,体会不了其中就只能是看个笑话了。方县令只是丢下一句“成何体统”就独自回府。自此事情便告一段落。
那群大老爷自以为事件已收尾,却不曾想此事,只是开端而已,只是他们料想不到,只是“无知者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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