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时,他碰见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麻衣男人,佩一把剑,在路上跌跌撞撞。
他看这人醉得厉害,手上还拿着酒葫芦不停往喉咙里灌酒,怕他夜里一个人,别说是恶鬼,就连豺狼虎豹袭击过来都没救了。于是写了张保命符随意抹在他袖口,再往阳城方向漫步。
麻衣男人回头,醉眼朦胧,撕下一般人看不到符字,只当是普通白纸的洗尘符,嘴角微扬。
“杀人归杀人,救人归救人,心性不错。”
他继续轻衣芒鞋,摇摇晃晃往前走。
只是苏知行不知道,柳半宁的黑壶,是太叔玄了几十年工夫,寻找阴森之地,摄取鬼气所提炼出的高明法宝,壶口打开,天境往下皆可杀。
那黑气本来是要往苏知行身上去的,但还没来得及形成缥缈鬼物,就被不知名的一缕风带走。
那鬼物出现在两座大山后。
形同一座山岳,抬脚便是百里树林枯烂,人沾染即流脓而死。
只可惜。
鬼物连一脚都没有抬出来,就被剑光斩杀了。
不远处耕种的老农感觉有什么不对,就抬头看了眼,看见满空的黑云铺天盖地,一瞬间出现,一瞬间又彻底消散掉。老农以为是没吃中饭,眼了,没当回事。
“山上有木剑,十步可杀仙。”
本来麻衣酒鬼是想着杀完鬼物,传授给苏知行两剑,让他得份机缘的。但是苏知行压根就没打算和他说话,两人错过,他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失去了与一位剑仙坐而论道的好处。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苏知行要真得到这份机缘,可能就活不到长安城,所以,幸好。
回到阳城,应春酒学府所邀,苏知行和黄鹤跑到白墙绿瓦的学府上作客。
老先生意外亡故,那位与老先生最为亲密的读书人就暂时坐上了大先生的椅子,本来这个椅子是留给柳半宁的。一场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的杀人案后,读书人有些怅然,但学府内,学子们依然共诵圣贤书,围坐议论儒家是哪位圣人高,哪位圣人低,并无变化。
就像门口两柱刻字。
“天上但无广寒宫,人间自有清暑殿。”
三人站在读书厢外面,读书人向苏知行说道:“你可能认为我家先生迂腐,是个臭穷酸,但今儿我让你来,除了吃饭,就是让你看看,非如此。”
苏知行仍然坚守己见。
君子不为不可为。
学府中的学子们,正好读完今天要背诵的《礼学》,肚子叫唤,争先恐后去食堂吃饭,沿途笑着交谈。
“胖子,你又一个字没背下来,明天先生考核,你肯定又要被打手板了,哈哈!”
“胖子啊,今天晚上回去,赶紧让你娘做个手垫,不然被打哭鼻子,丢死人了。”
“你们!哼,就算我背不了,以后我也肯定能成响当当的名士!”
“还名士呢,名屎差不多。”
“我以后才不做什么名士先生,无聊,我要做那仗剑天涯的剑客,遇世间不平,就拔剑杀之!”
“别搁这做梦了,快去打饭,粉蒸肉要被抢完啦!”
鬓发已微白的读书人笑问道:“作何感想?”
苏知行耸耸肩:“和我小时候那会差不多。”
读书人眉目细起,说道:“我在牢狱中那两个晚上,想到先生,也会有些困惑,他为何要救,为何明知无可救药,还要救呢。回到学府,我渐渐就明白了。”
他忽然拍拍苏知行肩膀,干瘦指节没由来力气很大。
“人只有到临死之危机的关头,才会呈现出不加粉墨的真实。先生他一辈子都是这样的人,他的学子们,无论身份高低,学业好坏,也都将受先生熏陶,成为那样的人,那不是迂腐,而是气节。”
苏知行眼角低了低。
读书人昂首道:“总有一日,我春酒学府的学子们,也会像他们的先生那样,活在江湖,活在庙堂,或为不平事拔剑而起,或为不民事死谏而立,坚如磐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离开学府。
黄鹤看见那个脾气很硬的读书人没有送行了,才小声问道:“少爷,他们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苏知行笑着拍她脑袋。
“都说佛家先掂下地狱,我看不然,那些光头既然是修行者,就还是有不愿意。唯独像春酒学府里,天下很多很多读书人,他们就是大魏的那片脚下基石,就是整座天下的脊梁柱,先天下一步死。”
第二日。
一行人收拾行装,离开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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