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冠压猛地一回头,眼睛里似笑似惊,似怒似疑,却不知觉回了句,“宰相大人,怎么看?”
韩德昌看了看耶律休哥和耶律斜珍,“启禀太后,还请大于越先说说看吧。”
他们一个个回答着太后的问题,一旁站立的皇帝倒显得特别自在、闲适。
“那好,大于越,你先说,看看你们现在跟朕的念头,是不是在一条线上。”
太后一如既往地称朕,皇帝一如既往地俯首悉听。
“是!”
耶律休哥进步便道:“臣觉得驸马说得对!”
萧冠压又猛一回头,满眼的企望,“大于越,您……”
“但是,却远远不够!”
大于越铿锵有力地说罢,就有人笑了。
是皇帝的笑。
他看了眼危坐喝茶的太后,心思,“驸马,你个笨蛋,太后让你说话,自然不是表面的意思,你还扯那么多道理,如果太后和诸位大臣都不知战争的重要,太后也就不用问你了,平时让你多看书,你不看,这下丢人了。”
想罢他又看了眼驸马,驸马嘴角一撇,心思,“我说皇弟啊,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昨晚也不通知我一下,我也好有个准备,我哪知道截了这些东西还要回答这么些问题,可我想的,难道不对吗?”
“驸马昨晚因为去对付草原部落了,而臣等的北院议论他也没听到,所以……”
“北院议论?议论什么?”
萧冠压看着庇护他的耶律斜珍,脑子又蒙圈了。
可皇帝却拧了拧身子,笑道:“太后,还是让韩大人将昨晚的结果给驸马爷说说吧,不然,凭他的……”
皇帝刚想说出“智商”二字,却又憋住了,引得长春公主顿时捂了嘴巴。
就在那萧冠压大展英雄气概时,御前大会开始了,开得那是龙目瞠然,群臣激昂。
“打!一定要打,而且要狠狠地打!要让大契丹国祚延脉千秋万代,唯有迫草原大漠以俯首,兵临南朝人的城池之下,让他们乖乖顺服!”
绣着九条飞龙的大黄账之内,那位契丹白胡子老翁耶律休哥,豪气万丈地指着门外头,眼睛里透射着苍鹰的锐利和猛虎的雄肆。
“所以,铁骑驱驰,刀箭纵横,是我们从来都不可以稍稍松懈的立国根本!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柔弱的南朝人都懂得这个道理,何况我等驰骋疆场一辈子的掌舵人。现在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多少杀戮,朝妄谈怀柔伎俩,简直是祸国之源!”
那老翁指得两手微颤,头顶的金毡冠、额前的紫发带缀珠都跟着晃动起来,紫黑色的窄袍下裹着绯红条革的两腿迈出几步,那缀饰着鎏金的靛石,便停在了五十六岁的契丹北府宰相韩德昌脚前。
“宰相,你我都是辅弼重臣,陪着陛下和太后冲破过千难万阻,我从来都是信任你,钦佩你,可能是因为我老啦……”
说着那老翁即仰起头,微微缓了口气,“你们的汉制,执行得很不错,一国里,两班治策,数十年来,有条不紊,呵呵,我看陛下那么地喜欢写写画画,不会把骑马射箭的本领淡忘了吧?”
皇帝欲要开口,却被韩德昌截住道:
“大于越,切莫担心!皇帝天生龙体威武,骑马射箭,当然不在话下!陛下又喜欢汉人的文字和艺术,如今学问满腹,不比他南朝翰林院任何一个大学士。但大于越一片赤诚,天地可鉴,令德昌甚感佩服!”
说着那韩德昌微微颔首礼敬,而后满目自信地扬声道:
“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根本,无根无实便无成,虽然各属国和部族表面上臣服于我大契丹,可实则各怀鬼胎。所以太后才派出皇太妃和萧大督军去镇守西北各部。阻卜、乌古、敌烈八部……他们阳奉阴违,北边的黠戛斯、梅里急都不是真心顺服。”
皇帝点点头,眉眼一挑,深沉如他母亲的脸色,只微微一笑。
“太祖皇帝创业以来,六代帝王南征北战,先后降伏草原上百部族,使他们岁岁纳贡,时时来朝。北到千里之遥居住在剑河翰海地区的黠戛斯,西到游牧于金山地带的粘八葛部,东北的室韦和女真,西南的回鹄各部,东南的高丽,如今无不臣服于陛下的隆威之下。我大契丹国土之大,乃是南朝人的两倍还多,就连西方世界都称我大契丹为中国,百年开拓,我大契丹已经成为天下霸主,没有任何敌人可以撼动我们。但是……”
那大于越不等韩德昌说完,仰首一笑,“但是什么,但是我们依然有不足,依然有缺点,依然还要继续努力,是不是?”
“大于越高明!”
韩德昌一拜,眼角略过一抹灵犀。彼此心知肚明,却还要光明正大地群臣面前论个究竟,唱完这出双簧戏,那是他们想要势如破竹地实施太后的雄才大略。
一方面要不忘根本,一方面要推行汉制,怎样平衡偌大的复杂的各部势力,让守旧派和革新派同舟共济,萧太后和她的大于越、大宰相们不得不慎之又慎。
几十年来,在民族意识和治国理政上,契丹民族已经高度觉醒,但他们认为自己还觉醒得不够。
“我朝以武立国,开疆拓土,才有今天的局面。就像大于越说的,铁骑驱驰,刀箭纵横,是我们从来都不可以稍稍松懈的立国根本!但同时,我们也要朝着更远的将来想一想。”
“有多远?”
年轻的天子终于打破了习惯性的倾听和沉默。
他已经保持了十五年,现在他好似不愿再紧闭其口。
“陛下问得好!”
韩德昌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以为他会继续着“潜龙勿用”的心志,可儒雅的皇帝还是挺起隆准,盯着他看着。
“千秋万代!”
大于越大喊一声,震得众人齐齐望去,“老臣要让太祖的基业永续不败!”
“可炎黄以来,哪有永续不败的王朝?”
皇帝本不想问,因为这次的御前会议,太后和辅臣并没有知会他。
可他这一发问听得群臣们怔怔相觑,却听得韩德昌微微一笑,“陛下问得好!”
韩德昌围着大臣们动了步子,“诸位可曾想过,草原部族几千年来都想吞噬掉南方那广袤而又肥沃的疆土,可结果呢?匈奴人,鲜卑人,突厥人,回鹄人……一波波去了,一波波又跑了。这么一群柔弱的南朝人,依靠着读书和种地,居然能抵抗得了草原民族迅疾的战马和锋利的弯刀,这是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呢?”
几个武将和文臣们作了短暂交流。
“太祖爷当年也想知道为什么,他就问了我爷爷,后来太后也曾问过我,我想大家也一定想知道为什么。”
“请宰相大人示教。”
文臣们纷纷俯首。
“大家想不想知道我爷爷当初是怎么回答太祖爷的?”
“哎呀!宰相大人快说吧,我们都急死了。”
武将们不耐烦了,却都不敢大声喧闹,却不是因为皇帝在那。
只见韩德昌身子一弯,学着当年韩知古的样子,“‘陛下取耶律之氏,便是其因!陛下恩遇老臣,更是其因。’”
干脆,果断,听得皇帝倾了身子。
说完韩德昌便稍稍说起了当年的对话。
“朕,崇拜汉高祖刘邦,所以用刘氏为本族姓氏,耶律就是汉人的刘姓。然汉人历史久远,极其复杂,凭朕一人之力,远远不够。朕相信后世子孙定能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但要守得住,仅依靠铁骑,则亦远远不够,所以,朕愿意实行汉制,为后世子孙谋,为万里疆土谋,还请中书令万万教朕。”
当初耶律阿保机这番肺腑之言,感动了中书令韩知古,后其子韩匡嗣,其孙韩德昌,便三代倾尽智囊以佐契丹,一步步推行汉制,一统天下。
然而九十年来,其鲜卑族的特征仍旧格外明鲜,一国两制分南北,既有大利,亦有大弊。契丹贵族们,依然奉“马背生马背死”,为绝大光荣,仍视超过南朝远甚的万里疆土为马场牛棚。
可现在的契丹皇帝耶律隆绪,却迥异于契丹贵族们,其衣着打扮,爱好玩乐,便可看出他是多么地热爱汉族文化!
“周公制礼作乐以来,尤其是秦始皇帝统一南境以来,他们从上到下,从外到内,用一整套完备的秩序,将国家绑成一个整体。君权神授,宰执辅弼,万千黎民耕织不息,下对上顺从,上对下负责,官称父母,民称子民,君臣父子,上下一体,千年来,至今还让南朝人运用得得心应手。我们的铁骑强弩,并没有让他们屈服,反而吃了不少亏。如果我们不反省,就会一直吃亏,早晚有一天也会像我说的那几个族群一样,逃得远远的,试问我们大家愿意吗?”
韩德昌问着大家,眼睛却直瞅着皇帝。
“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众人一呐喊,立刻把大于越喊醒了,他居然站着还能打个盹。
“哦,不愿意什么?”
他刚问了句就被两个内侍官搀扶着坐了下去。
“不用,不用不用!我身体好着呢!”
大于越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着他硬撑着疼痛的脸色,皇帝忽的笑了,“大于越还是坐下吧,朕请你坐下。”
“谢陛下!”
皇帝终于明白两个辅国忠臣,为何一开始便有火药味了,然而这些治国理政的玄机,在他通读汉人百家书籍时,已然明白了其中的关隘,尤其是他读到《周易》《道德经》和汉唐历史以后,几千年的民族发展史,战争史,他梳理得分外清晰。
只差打通那一步玄关。
众人以为少年天子天天在书画的世界里徜徉肆恣,都快变成汉人的大学士了,却不知他私下里究竟做了些什么……
现在,驸马虽然不能全部明白大臣们的最终目的,可他听到了一句话,汉人之所以能抵御得了草原民族的进攻长达数千年,这其中依靠的可不仅仅是他们的玩物丧志的“机巧心思”。
“两个字!一个是‘力’,一个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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