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分析,可诈着一动不动的他还是听出她话里有机关,不禁问道:“哪头呀?除了打了沈之豹这头,你在县上干了哪头见不得人的?”
“你是不是又痒痒了?这头那头的,我又不是湖北佬,在里外有几头哇?”
“我知道你有几头?今个不说明白这头那头你就甭睡。”
被拽起来的她暴怒,“哪头哪头?不就是李老板吗?我说一秃瓢挺吓人的,可李无香硬把我支去。你不就要知道这些吗?那帮女人嚼得可真准,那类人都有能耐,哪像你这没骨头的、见天泄场。没能耐也罢了,把布庄烧了,这跟烧了六房有啥区别?”
他歇斯底里,“是我烧了咋了?我明个把家烧了。”
她却不嚷了。之后,进入迷糊状态中的老六听见她说了声:“烧了好!”
转眼就过去了几十年,他俩以后就没为那档子参商。最后一次为这事争吵是午夜时,他火气冲腾、扯开嗓子也是给别人听的,可以后并无招致,于是他放下了。女人听说是自己烧的、那梦呓般一句“烧得好”,他认为是她由衷的。因为老七走后,他没发现女人有偏轨行为。他觉得她那头的李老板肯定不是子虚乌有的,暗忖也许这个原因她听说自己烧布庄后而沉默了,她揣着那头就像自己烧了布庄有愧一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夜参商就变成夫妻间有效的交流、沟通了?
传来轩子在台湾后,他又听见潘家人重提烧布庄这档子了。轩子回来了,他还真有无颜相见之念,可事情都过去那么些年了,就是亲口承认是自己烧的又能怎样?可看见那天各房披坚持锐斗了一场,听见大房的叫嚣的他,不禁为这事提紧了心,因为发现现在的潘家人都瘈了。他弄不明白这场风波哪来哪去,当注意到时潘家开始冷热舛错、结队炸窝了。他揣着老事有惕,直到为门牙的事炸了房,才不得不站出来管管这个乱遭遭的家了。可他发现不仅是女人为利益疯了头,她这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又犯老病了,以至又一次家庭危机袭来。
六房的心里的变化如果追溯的话,还是得打韩正门来相亲那天说起。前面有披露,那天她推着车走向库尾,在库边遇见一青年。自以为他对自己有狎昵之举,由此心里像打开了闸,一股涓涓溪水奔突般的凉爽、畅快。许多天后,她仍留恋库边转角的小桥上,总在那处徘佪。
她也曾为自己的举动产生过疑,甚至感到可笑,可这种感觉久久充盈在心里,直到某天发现没有记住那青年的容貌,没问他的个人信息,更没打听他打哪来的……她才知道自己并不是迷恋某个人,而是酣于这种美好的感觉,抑或说是缅怀十七岁的梦。于是她以后并不抵触这种感觉,还任其自由发展。如果她有知识的话,肯定冠以相媲美的称呼,比如说“步入夕阳前的自恋或拐角处的徘徊”来表达她这种心情。
她觉得这样的心态并不是犯贱,再年轻十岁她肯定得抑勒这种情绪,因为身体的变化至使她并不迷恋生理上的,而追求精神上的。这让她更觉得自己不但是妯娌中最漂亮的,而且是最有情趣的。由此想着感着:十七岁去县城逛一整天是情趣,和老六不期而遇是情趣,对老七的惦念也是情趣,甚至在县城紧跟着媒婆也是情趣,只是那天遇见的是一畜生,要不自己生命旅途又是一番风光了。
这山里跟自己年纪相仿的谁有情趣在转角小桥上徘徊?情趣高的是否该追求、享受更裕足雅致的生活?……由此她怀疑自己当年放弃县城情怀是否对的,跟着老六呆在山里是否值得?回首与他在山里几十年的夫妻生活,觉得应该是这样的,房里的吵吵闹闹也应该是正常的,问题是梦里断断续续在上演着县城情怀,而白天却持拗着不进城,这是否在背悖一种正常的追求?而某一天爇燃了这种追求,才有对过去时光的叹喟、追悔?以前是不是白活了?如果以后再背悖这种生活,是不是一辈子白活了?当年若抛下老六孩子离开潘家,这肯定受社会舆论、道德谴责,现在抛弃也同样遭受批判,可谁带来那种美好感觉、人生?人是不是被别人禁锢着生活?人是不是为别人活着?人是不是一个样?大房的,二房的……所有妯娌都有情趣,都有向望于外的秘密、生活,只是她们遏抑向望、追求,本本份份像大部分人一样为了别人好看而重喘活着?可人生有几回美好的感觉,不抓住步入夕阳前的这阵子,这一辈子的遗憾有多大?可毕竟不处于饥渴年代,心里追求另一种意境并不太离谱吧?试试吧,再找找十七岁的梦境吧?试试,都老成啥样了,以后疲癃时去哪找这种美好的感觉……
也许有了这样的思索、心态,她的生活趣意真提升了不少,就是塌房了心情也很快调整过来了。觉得这段时间的笑声比宅子烧后至那车出现这上十年里的笑声还多。也许有了这心态,她追求“夕阳之前的意境”真的不请自来。可她没想到的是真再遇见一青年,他看上去比三儿子还显得稚嫰。更玮奇的是与他再次相遇在那转角的小桥上。这次她可不是去徘徊、撞运,而是提着一破得都要兜不住的篮子去库尾摘辣椒。走在库坝上她习惯性地抬头张望着,果然看见库尾走来了一颠一跳的他,心里第一感应是不是又觌上他了?他有些紧张、或说害羞地走近来,她是从他越来越缓的脚步上判断出来的,可没想到他在面前站住了。他比以前更局促不安、抓耳挠腮的,她却以为他是有过上一次亲蜜举动之后的异常表现,尽管她已记不清他上次有什么亲蜜举动了。在与他相对不少于一分钟中,她却在想他是不是从库尾那翻越下来而专程找自己来的?是不是他经常徘徊在这转角处?是不是他这段日子以来对异性着了迷?是不是他对自己真与别人不同的感觉?是不是几十年前那啥的情景又重演了?她感觉不出自己是何容态、举动,可看出他面红耳赤的。她又想:对,他还是一小后生,别说自己老了,就是与他年纪相仿的面对面他也会不习惯呀!
他终于有举动了,可也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她看着他的手指着篮子,就应指而动,把篮子抛进了澄碧、深深的水里。
“姐……”他轻而不嗲、庄而不谐地叫了一声。
她心里畅快地都要跳起来了,更加印证与他在此遇见不是意外似的,由此萌生捉弄一下他的念头,紧盯着,张大嘴,喑哑的笑。她对自己这容颜有个梗概想像的样子,因为她出门时照过镜子。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后养成的习惯,特别是来这徘徊时还特意打扮一下。只可惜今个没穿那件在这个红柳绿的季节里她认为最适宜的一件衣服。可她记得出门时镜里容貌左颊上有一颗红疮,也承认脸上斑斑驳驳就是一老太太。
她又随着他的手指回望了一下,没发现身后有什么呀!于是“啊”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应。他的鼻子哼了一声,迈进了小桥下的水沟里,很快跑走了。她清醒过来了,和他相持了这么久,是不是站在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桥上挡着他的道哇?肯定是,要不他不会踩进桥下的烂泥里。她不禁笑了起来,之而觉得脸上讪讪的,叫道:“啥人?要过去也不支吾一声。”走向库尾,觉得手上缺点什么,冥想一阵,还是想起了篮子,可是它落哪呢?不就一破篮子,值得满世界找?她就往回踅,径回了房里。
她端详穿衣镜里的模样,怎么也寻觅不到十七岁那年的梦洋溢在脸上的踪迹,覆盖的全是在山里风雨侵蚀的伤痕。她不会除去脸上的斑斑痕痕,也不会粉饰彩装,这年龄的就是这容颜,就是那红疮也不觉得丑,没准是青春返回的征兆呢!照了许久镜子,并未搔首弄姿,现在体会到门牙那天为什么没完没了地搓腿了,这不是犯贱,不是露丑!心情跟她的也有异,这只是一种情趣、心里充盈这种情趣而已!说来,还得感谢那小子呢!
这次她盯着那么久,他的模样深深地嵌在脑颅里了。觉得以后再见不到了,他的样子也是一笔不菲的精神财富:在孤独的晚年,在缠绵的病榻上,在挥手告别这世界时,这一张青春律动的容貌一定会抚平、摈除身心上的许多痛苦!不对,一张容貌打发一个晚年太悲凉了!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要躲在逋逃薮?把他堵在桥堍错了?对视那么久谬然?释放一种向望可耻?……她一概否定了,错的是当时对他的判断,让感觉捉弄了一回而赧颜。
当认为他着急过去后,她不得不承认要钻进地洞里去,可这有什么错吗?迷恋上他了?对着,这只是向望一种情趣呀!要不怎么能分辨出照镜与门牙搓腿的动机有内在区别呢!可不得不承认这种向望与门牙的一样会深深地陷入漩涡里去,要不当时就丢失了一惯敏锐的判断力?判断迟钝、失误肯定事出有因?对了,关键是他和前段时间那有亲近举动的是否同一人?就是把两者混为一谈了,才失去判断力。那是不是同一人呢?他过桥被堵而不说明原因,前者第一次觌上就敢有出格之举,若按一般的思维逻辑分析肯定不是同一人。可是,若就是与他建立在有一次亲近基础上,才有第二次拘束、尴尬呢?他踏着第一次的向望而来,她踏着第一次向望回应,应该说双方都是积极主动的。可客观问题出在哪?要分析明白,先得剖析他前后两次的心态,前次他主动亲近是自然而然的,而第二次他缩手缩脚是在第一次基础之上而顾虑重重的表现;换句话说,第一次是意识之中的产物,而第二次是情感的流露……
如果她回到十七岁,肯定接受上面的分析结果。
为了留住美好的情趣,更确切说是为了释怀当时的尴尬,她对着镜子哑笑了起来,不禁恍然大悟。她保持着这种模样走出了房,刚进屋的猫子见她憨笑不禁退却了几步。答案找到了,她气愤地把猫子推在一边。难怪把那小子吓跑了,因为门牙上有一片残留的浊叶子,并且吹一口气,能闻着口臭,都是这些天没刷牙漱口的结果。因此她几天都感觉很懊恼。
六房的有这样的心里活动,也只是意念中的结果。人情世态,际遇交往,悲欢离合……这世上发生的许多事说不定是意念中作出来的,如果每个人都理性的有条不紊,那得失去多少情趣?有一段子说,美国攻打伊拉克,是因为萨达姆偷了布什家的高压锅,这是很能调侃感性意味的话。试想一下,世上许多大事要是像这段子一样感性下导致的,这世界会怎么样?要得到答案,再循着笔端看看六房里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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