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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月亮越过幕色,还是幕色挽过月亮?反正柔和的月亮把坐在茵坪上小枝的身影从左转到右边了,越拉越长,越长就越孤单。这么长的时间她才抬起头来,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看清楚是钱太仓后,就向小楼走去,噔噔地上梯……脱褪后一声不响地躺下……
外面全凤又敲门了,呼喊了。应使唤的也不容易,至少耳到眼达,知道楼里昨晚有贵人,以至今个临午了才来“点卯”唤人。
有所谓贵人时,小枝就合不上眼,说不出何因,亦不兴奋,亦似无怒恨,就是张望着夜。说失眠,她亦迄无睡意,生理时钟亦不作祟,头不晕眼不,清清醒醒如一夜得憩。身体有不如,因为昨夜被咬过,又留下一道伤痕,扯过被褥擦了擦胸,穿上衣物后,道:“进来。”
全凤推开门,把一盆水放在桌上,双眼望着鞋面,谨恭静候被指使(这是沈家兄妹来过后,自订的规程)。小枝也不搭话,用毛巾用力擦着并无血迹的手,弄得水四溅。大约五分钟后,全凤知趣地走了。小枝洗完脸,把毛巾丢在脸盆里,把盆往前一推,水哗哗而下。
接着,全凤把早饭端来了,她奉上时说早膳(这也是沈家兄妹来后改的)。可质量、档次没有跟上,同样是一碗大白米饭和一碟肉片,但白肉片里掺和的不是辣椒而是块状的菜梗子,由红红白白变成清清白白了(可不是混用了“清”字,因为还有水呀!)。好在她口中的太太分不清“早饭”和“早膳”有何区别,可每次都见她要分辨清楚似的望着碟子出神,或是信洋教在祷告?
小枝在出神,今个出神在想天凉了,辣椒是否有买?但在潘家第一场白霜时那扯苗辣椒煎着可好吃啰!想着想着,就不禁涌口水了。可望着那雪白的肥肉片子就倒味嗳酸,夹起梗子,吃起来脆生生的;把碟里最后一块吃了,才觉得好一些。
碟子里二三两肥肉,在潘家的她两三口就吃了,可这两天不知怎么了,确实感到腻味。难道这就是富贵生活或滋味?真不愿闻碟里的气味,差点把它砸在了地上。可感到肚里空落落的(并不是饿,因为她在潘家知道饿得如抓挠的感受),似乎是糙的感受,又不能沾肉腥,因而在大白米饭里倒了开水,用筷子搅拌了,和着水而发出呼呼的声音,把饭一下下刨进了嘴里。把饭吃完时,却觉得要吐了。
此时,全凤在身边,撩起蚊帐,又忙着整理床铺。
“快……”小枝一张口,砉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转而翻肠倒肚地喷出来,又吐了一阵黏水,直到抚着肚子吐不出什么了,仰头大口喘气。
全凤递过一条毛巾,道:“太太,你这几天食欲不好,是不是有那......”
小枝极时厉了一眼,封住了她的口。全凤缩过了头,不敢多嘴多舌了,忙打扫着地上的脏污秽物。
小枝端坐在床头,思量着,捏着空腹,心情晦暗,转而一直往肚里灌水,想淹死什么一样逞性,忙低下头,哇地一声,把一大口喷在全凤脚下,又扯心扽肺地吐了一阵,摇摇晃晃,脑一侧,就要栽下来了,双手抓住了极时上来的全凤,扑在她身上,痛苦地哭了起来。
全凤全力地抵着她,却被顶得直后退。过而,为她熬了籼米粥,又煸了一碟白菜梗子,炒了一碟萝卜。小枝喝完了粥,吃完了菜,虽然作呕不止,可一个下午都没有吐出来。
然而她这种作呕却不吐的干哕状态一天比一天强烈、频繁,总是吐着一些黏液,这天终于主动问道:“凤婶,我是不是真有那个了?”
“我也摸不准,得去瞧瞧大夫就知道了。”全凤见她黯然伤神,又道:“瞧大夫怕也没太大问题,有那个了都这样,这叫……啥反应。”
又过去了几天,小枝还是干哕,月信迟迟不来,不得不相信一个不逢其时的小生命在体内结蒂生根了,遗憾的是没有甘露的滋润,没有笑容的馨培,只有涩泪的沤浸。
冬天来了,小枝的肚子一天天膨鼓起来,心却整天在烈日中焦烤一样。
这天,天已敲更宵柝了。小枝在迷迷瞪瞪中,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点燃了桐油盏,噔噔地下楼,推开门。手中灯光彤彤照着钱太仓,他脸上显得更加横了。
他进房后,小枝又木然脱褪,原本丰润的胴体因有身孕更显圆浑。之后闭上眼躺在床上。这一夜他没有咬噬,可总摸搓着她的肚子,像要弄明白是男是女一样。
这一夜,桌上的灯却没有吹,一直引燃完了油,烧掉了灯芯,天已经大亮了,紧闭的小房里迷漫着一股戗人的气味,使得小枝的头晕晕沉沉的。使得全凤还没叫唤,她就起来了,托起两丰满鼓胀胸看了看,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疤瘌,新长的一棱棱皮肤在褐色的乳晕中就更像一颗颗皑皑牙齿了,像嵌在里面的一颗颗苦果,使得她以后一看见,就不由想起小楼的一段经历,不由以泪悼往祭昔。
又过了两月,小枝穿上厚衣服都能看出有身孕了,每餐的一碗饭和一碟肉吃得精光。以后全凤端来了三碗饭和两碟肉,小枝也吃得干干净净,可觉得仍没吃饱,也没见她有添加之意了。
这一天,全凤在房外的梯口上叨念:“该上心准备了,以后怕来不及……”
小枝把她唤进来,和她商量事宜,要她下午陪着去逛铺子,又打听潘家开的布庄在哪?
全凤道:“潘家是哪家?这无名的小铺子我可不知道,不过有间梅林布庄很有名的,不妨去看看。”小枝把饭碗一搁,挺着肚子下了楼。全凤叫道:“太太,我们现在就去吗?”
小枝看着“梅林布庄”四个镏金镶银、光灿灿、明晃晃的大字,泪水悄然滑落,接过全凤递上的罗帕,拭干了泪水,走进了里面。
李无香一见来了顾客,忙笑脸迎了上来,当看清是小枝时不免惊讶,当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时不免错愕,怔在当场。
小枝挺在她面前,道:“李掌柜的,别挡道哇!”
李无香如幡然醒悟,赔笑,恭请,俨然把她当贵宾了,称小姐。小枝却收起了脸,叫道:“你叫我啥?”她望向全凤,亲切地叫道:“凤婶,这掌柜的咋这么没灵性,这不是哪个山沟里出来的粗人吧?这样土坯子的女人真有一些富家太太的样了,可惜闻起来还有一股臭大葱味。”
李无香的脸煞白,对峙着,有一触即发之势。胆小谨慎的全凤不明就里,怕她惹事生非,在她身后,对她直扯拉。而吴畏一看小枝进来,就闪在了货架后了,透过布匹之间的缝系看着她的大肚子,脸阵阵扭曲,双手紧紧地捏着货架。
小枝却道:“李掌柜的!可不,山里的乌鸡也有抖毛的时候,可没想到在县里抖起来了。咋了?你这是要打人是不?别忘了这布庄是咋开起来的?凤婶,你看看这布庄牌子上写了什么?我好记着,信不信我能让人把这块牌子摘下来扔回山沟里去?”
李无香压住怒火,脸上强挤出些笑容,道:“哦!钱太太,多有怠慢。你要买些啥布料?是不是专程为肚里的钱公子张罗来的?来来,你慢着点儿,别闪着腰,我陪你去看看……”她把小枝领到一些浑浊颜色的粗布旁。
她打拱作揖的,压住了小枝的气势,使得她一时语塞,反而不觉跟着她而行。可毕竟是奔这来的,气焰没有熄灭,反而直往上蹿,狠不得掀柜倒架的。一瞧架上的布匹,忙截口道:“你是不是看不我们钱家?怕赊账?”
李无香笑道:“看看,又多心了,我是打这些粗糙东西旁路过。来,这边请!咱布庄包你满意,品种齐全,色繁多……”
货架上的布匹琳瑯满目,一种比一种晃眼。小枝这里的布摸摸,那里扯扯,看上去挑三拣四的,其实兜了一圈一块也没扯,还尽挑鄙颣,回头和全凤打喳喳:“凤婶,你看看,啥布料又顸又磨手,还一种比一种贵…….你要不识货就别买了,别让狠心的人给宰了,一看那胖掌柜的就不像好人……”
李无香脸上黑白嬗变;可不让她挑上刺了,没吆喝货真价实、物廉价美嘛!
全凤倒在李无香说服下随便扯了几块布料,展示给小枝过目。小枝别过脸去,叫道:“有啥看的!一再叫你别来这里,还远不比那些小铺子。到底是山里来的,没见识水准,只能哄山里来的泥腿子罢了。”
李无香只能当耳旁风了,把布包裹好,只想早早打发了。
可小枝接过布来,丢在铺面上,耷抹着眼皮,拉起了缁铢必较的架势。
李无香笑道:“啥钱不钱的,代我向钱老板问个好就行了。”
“那不行!你们开布庄的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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