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的小月对潘家的一切都好奇,总缠着小枝问这问那的,唯独对他例外,且远远地躲着他,更讨厌他那口又浓又绿随地而喷的痰。此时,小月瞅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有几处抓伤的痕迹,不禁想到昨晚要掐死自己的“鬼”,对他更可恶了,忙背过身去。
德子看着小月由于用力搓衣服而一翘一翘的臀部,吐着舌头痴痴地笑。
“你这吃白食的,呆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哪凉快滚哪去,丢人现眼的东西。”李无香一看见他就橫眉冷眼怒斥。这样鄙薄,还是第一次,肯定是由昨个早上他大不恭敬而引发的。
德子却一反常态没有与她对抗上,“嗯嗯”笑了两声,道:“婶,起来了。”李无香愣了片刻,不但怒怨顿消了,还轻声细语地问:“你不是日出老高了才会起来吗?是不是要吃饭了?”德子又笑问道:“婶,你吃了吗?”李无香刚从厕所出来,倘若别的潘家人这样相问她准骂个狗血喷头,可今个对他又道:“厨房里不是在炒菜吗?你站在这里是不是想学洗衣服呀?”
德子叫道:“我一个大老爷们的,又长得这般高大瓷实,要干就干点有用实际的事。洗衣服!”他一连冷哼几声,叫道:“要我伺候娘们,你太小看我了。”
看着他仰首伸眉的,李无香笑了,紧问道:“那你能干些啥?”
徳子扳直了腰,拳头“咚咚”地砸着胸口,叫道:“你瞧我一身力气,啥都能干。”他环顾四周,转而指着脚边的狗,叫道:“我能把这条老狗干了,你信不信?”
“哧”地一声,小月失口笑了出来,瞟了李无香一眼,忙低头俯身自顾洗衣服。李无香脸立马变了,但似乎不愿结束这场谈话。而德子也急于表现,可他撇开了李无香,拐向小月道:“不信是不?”他在手上吐了一口口水,两手掌沙沙地搓着,卖弄道:“别说一条,十条,不,二十条,我也给干了。不,老母狗太老??????”
李无香脸上靑一块紫一块的,喝道:“行了。真是畜牲变的,扶不起的贱坯子。”
“咋了?才好好的,你有啥就说嘛!发啥火呀?”德子摸着后脑勺,看着狗,恍然大悟,拐向李无香道:“婶,不是我说你,你老不正经,老往歪处想。”他倏地对狗一击,道:“我说是把狗打死。我是一个男人。婶,你怕是这阵子??????”
看着被他摋倒于地、哀嚎的狗,李无香脸上抽搐着,暴喝道:“滚远点,别让我看见你,我就把你当条狗养乎。”德子又缠上来,道:“婶,你听我说,这可是你不对了。”李无香绰起一根棒子向他脚下打去。德子拐着腿灰溜溜走了,还愤愤不平地叨念着:“我哪上心你讨厌母狗呢!”李无香气得直喘,唯有对小月冲道:“看啥看?给我用点力,饭都吃到哪去了?洗出的衣服没有一点白朗味。”
小月埋着头,手上搓得更快了,心里辨诘:一堆黑衣服谁有能耐洗出白朗味来?李无香把棒子抛小月面前,骂骂咧咧地走了。小月心里隐隐作痛,泪湿了眼眶,忽然被一只手接过了手中的衣服,转头看见小枝正悲戚地望着自己,猛地拽过衣服,使着性子用力地搓着。
小枝道:“咋了?我又没惹你,不让洗说一声呀!”小月丢掉衣服,冲起身子,叫道:“咋了咋了?你和你娘一样。”
整一天梅林上也没看见一只白鹭,要看杨梅得等明年了,由此小月心灰意冷,等明年白鹭飞回来的日子多么漫长,多么焦虑。前面一座座山就像小月重重困惑,笼罩山上的云雾像心上的愁云。她觉得自己像风雨里的浮萍,跌得伤痕累累却无家可归,因源就是无根无枝无依靠,更不识回头路。望着安静的梅林,小月的泪潸然而下。李无香见天对潘家人叨的一句话是:你们这群东西就知道吃。小月努力强迫自己过这种懵懂的日子,也许会盼着梅林那群白色精灵飞回来,也许明年看过杨梅后会迎来一个蹦跳的未来。
小枝跑过来,拍着她的肩头,叫道:“小月吃饭了。”见她仍无动于衷,她焦急地扯拽,道:“快点呀!呆会又说没吃饱。”“我本来就没吃饱。来潘家做使唤的丫头,饭都不给饱,还尽瞧眼色,骂是常事,打也不新鲜,使唤不起还摆显呢?”小月牢骚满腹。
“我不是一样。”小枝脸上也显哀怨之色,又拽道:“走哇!晚了又吃不到好吃的。”
听说有好吃的,小月的肚子就“咕咕”地叫了起来,以为要开荤呢!紧随她进屋里。可桌子上照样是满满一笸箩熟土豆,小月不禁皱眉,觉得红薯比土豆好吃,至少红薯有些甜味。小枝对她挑了一眉,自己却中口噙一个,双手还各拿一个。小月肚里直倒酸水,拿了一个土豆咬了一口,不停地嚼着,却难以下咽,多想去甑里盛饭,尽管饭里掺了红薯丝、且红薯丝日渐增多,至少可以就着菜下咽。可是潘家人鱼贯而入伸手抓土豆,直到笸箩空了。当然,老当家的不用吃难以下咽的土豆,吃大白米饭,满满一大碗。有次小月发现老当家的从碗底挑出一只洁白的蛋来。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很久不知道鸡蛋是什么味了:唉,费这脑子干嘛!反正比土豆好吃。
小月在弄口里鼓嘟着腮梆子,一直盯着桌上,眼见笸箩里只剩下两土豆了,忙把手上的土豆揣于衣兜里,拿起碗就去盛饭。刚走到甑边,老当家的就抬来了灼亮的眼,脸上似笑非笑的,叨了一句:“每次都是你冲在最前。”潘家人的眼光齐刷刷地抬来了,小月害怯极了,硬着头皮掀开了甑盖,握饭勺的手直哆嗦,只盛了半碗饭,还尽是些浮在上面的红薯丝。搛菜时李无香又狠狠地刮了一眼,她手一颤,菜掉在桌上。李无香瞪起豹子眼,斥责道:“你没长眼呀!菜都夹不起,你还能干嘛?”小月默默端着碗遁向后院,今个可苦尝了寄人篱下的滋味了,嚼着干巴巴的红薯梗子,听见传来了脚步声,忙揾干了眼泪。
来的是小枝,一上来就把一块豆腐乳夹进她碗里,又往她碗里拨了一些饭,道:“吃呀!呆会又说没吃饱。”小月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又涌出的泪水,大口地扒着饭,转而用筷子挑了点豆腐乳含在嘴里,嗫嚅着,觉得是那样美味,却冒然问:“你说鸡蛋是啥味?”小枝轻快道:“你想听鸡蛋?”小月没应,低头自顾吃饭,泪不由自主地落在碗里。
小枝抬眼望着天空思索了一阵,道:“唉!这可说不好,反正比土豆好吃。”小月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在小枝一再安慰下,诉道:“你爷好好吃着饭咋一见我到甑边他就不停地咳了起来?还有你娘一到我夹菜就用眼冲我。”她哽咽地责问道:“我到底是不是你潘家人?”
小枝回答不了关于这类人身、人权问题,但泪也下来了,蹲在他身边,神密告诉她:“我不也这样,日子久了你就习惯了。你要机灵一些,只要我爷咳起来你就不要去盛饭了,我娘看你了你就少夹点菜。”她把头凑近去,更小声道:“你第一碗饭不要多盛,第二碗盛瓷实,用饭勺压压。最好跟在男人后面去盛。上桌夹菜要夹牢,手不要抖,也不要总看我娘,要自然些,脸上最好带些笑。”小月看着她说话的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以后的几天里,小月在吃饭时暗暗观察:只要是老当家的对谁咳嗽了,这位潘家人就不再去盛饭了,也就是说命令你吃饱了该放碗了;而李无香如果对谁打了眼,这位就不再伸筷子夹菜了,就得吃白饭(这些规矩不属于自然规律,在潘家属于微妙的心理作用,也许符合当事人事实依据的,当然也有人抵着作用力逆为,但是会下不为例);就是这样,潘家七大房,大大小小几十口人,那一碟豆腐乳还有剩余的原因。
小月还发现如果明子去盛饭,老当家的有时候会在他盛第一碗饭就会咳嗽,而李无香更会去拨他伸向菜碗里的筷子。因此,小月心里对明子怜悯极了,甚至不明白他怎么能在潘家呆下去,多想把自个碗里的饭菜扣在他碗里,可见着他绷着的脸又没有这种勇气。一个星期过去了,不就是老当家的坐在甑边守饭、李无香在桌子上守菜,咳嗽、打(厉的意思)眼是两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吗?于是小月心里哭泣着开始遵循,认为是潘家最惨无人道的规矩。尽管她有时肚子感到实在没吃饱,好在还有些小枝口中省下来的救济,好在小枝什么都吃得下、土豆红薯能撑个饱。每当被接济时,小月都会亲切地叫她枝姐,而小枝同样会涌起做姐的自豪。小月把小枝当成在潘家的全部依靠,可一见明子那痩长的身影就觉得浑身都是力量,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日子也这样过得下去,小月在心里说,准不定在潘家能熬到白鹭飞回来的时候,准不定会迎来一个暂新的春天。也暗暗发誓:明年一定要去看杨梅,或是以后不在潘家了,有机会也要重温绣姑娘那美丽而神奇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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