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平没搭理田回七,轻轻地整理绿衣杀手的衣衫,很慢,很仔细。
田回三在助吕风岗调理内息,头也不回地问道:“他们不是为了北玄甲么?不知苍兄有何高见?”
苍平道:“他们是为了家。”
“家?”田回三两兄弟的眼神好像恍惚了一下,只一瞬,又恢复了坚定。
田回三问道:“一群亡命之人,家在何方?”
苍平道:“家在何方?不知,只知北玄甲在,家就在。”
苍平终于将第一个绿衣杀手的衣衫理得齐整了,缓缓接道:“每个圣教中人,或蒙受冤案,或遭遇天灾,皆为背井离乡、走投无路之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逼不得已,可他们加入北玄甲却并非逼不得已,只有圣教相信的人才配加入圣教。”
田回七道:“那你这个圣教可真够杂的,齐聚五湖四海的‘英雄好汉’。”
苍平道:“我口中的圣教中人和你所谓的北玄甲中人一点也不一样,明白么?北玄甲能相信的只有圣教中人,只有圣教中人选中的人才能加入真正的圣教,只有真正的圣教才是北玄甲。所以他们是为了北玄甲,但却不是你们口中的北玄甲!”
苍平顿了顿,看着沙地上十余名绿衣杀手下,接道:“他们有些人还是我亲手送进圣教的,圣教之内皆手足,他们,吾手!吾足!”
田回七冷哼道:“可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足被人砍掉却不肯现身。”
田回三道:“小七,勿要再言,苍兄就是当时出来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见田回七疑惑不解,田回三又道:“那个神秘乞丐也在,只不过他看得到我们,我们却看不到他。”
田回七道:“他很强么?”田回七不认为神秘乞丐有多厉害,毕竟他和乞丐交过手,比他强,却不见得有多强。
苍平道:“他的确很强,至少我和你三哥联手也不见得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他只是在暗中盯着我,就让我冷汗直流,不敢轻易动弹,我能感觉到若是稍有动作,便会横尸荒漠。”
田回三道:“他盯着的可不止你一个,我也能感觉到他在旁伺机而动,必须要分出一段心神防备他,否则乔括和林铭焉能在我手下撑过二十招。”
苍平道:“的确如此,可这比起另一个问题来说并不重要。”
田回七就势问道:“什么问题?”
田回七话音未落,就忽然见苍平身形一闪,而后一只右手停在自己眉心前,手指尖已擦破眉心皮面,再进一寸,必能穿首,为何不进?因为田回三的手抓住了这只手。
这只手是苍平的,这时正被田回三紧紧握住,田回七能感觉到那两只手上雄浑的内力斗得个不相上下。
苍平一字一顿地道:“你们居心何在?”顿了顿,又道:“神秘乞丐高深莫测,与他交手无异于只脚踏空万仞悬崖,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你兄弟二人却不肯离去,必有所图,这个时候你们能图什么并不难猜。”
田回三头也不回道:“小七,带少堂主先走。”
田回七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碍自家三哥的手脚,立刻提了吕风岗向后退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田回三与苍平内力相当,相持之下,脚下黄沙浮动,二人渐渐下陷。
田回三急道:“苍兄,罢手吧,我二人对幽谷兰香的解药绝无图谋。”
苍平冷笑道:“我会信么?虽说圣教之内皆手足,可据我所知,你们忽然加入圣教本就蹊跷,更无圣教中人作引,也许你根本就不是圣教中人。”
田回三道:“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苍平道:“或许吧,但你一定会先死。”
田回三急道:“你还要去找幽谷兰香的解药!”
苍平道:“神秘乞丐武学修为深不可测,圣教自会有人来处理,我已经管不着了,与其白费功夫去追乞丐,不如先为圣教除掉你这个祸患。”
“可我不能死!”这一刻,田回三眼里满是戾气,连苍平都忽然觉得对面这人变得好可怕,可这可怕的感觉却又是莫名的熟悉。
就在此刻,黄沙已漫过二人脖颈,田回三的内力突然变得狂暴,苍平只觉得万道巨力袭来,难以支撑,而后黄沙漫过头顶,再无声息。
二人陷没之处,一道轻风拂过,忽然黄沙激起,田回三提着苍平跳了出来,苍平脸色有些苍白,内息有些紊乱。
田回三问道:“为何撤力?”
苍平惨淡笑道:“因为你不想死。”
田回三道:“所以你撤力了?若非我危急关头撤掉了力道,你已死了。”
苍平道:“那又如何?”
田回三道:“要和我同归于尽的是你,先撤力的也是你,你啊,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苍平道:“我要你死,因为我觉得你图谋圣教的解药;我要你活,因为我觉得一个不想死的人不会拿命去图谋想要的东西。我是圣教中人,你已深得我信,从此以后,你便是圣教中人!”
田回三低头不知在念叨什么,再抬头时,伸出右掌,道:“还起得来么?手足!”
苍平一愣,拍了一下田回三的手,道:“不碍事,我坐下调理一下内息。”
田回三吹了声口哨,很快就见田回七带了吕风岗正赶回来,趁着田回七离这还有点远,田回三对苍平道:“我知道我兄弟二人加入圣教有些蹊跷,但我们的确是加入了圣教,你说过每个加入教的人都有自己的逼不得已,而我和小七的逼不得已就是活着,逼不得已地活着。”
苍平眼角一跳,仿佛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问道:“你决定了?”
田回三缓缓点头。
田回七才赶回来,见苍平盘坐在地一点也不意外,自家三哥敢让自己回来,那一定是无事了,这不,才想到自家三哥,自家三哥就身形一闪,而后他脑后一疼,没了知觉。
田回三扶住自家小七,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挖个沙坑,埋了,只露出头脸,周围撒上些白色粉末,防虫豸。
吕风岗运气很好,也得了个同样的坑。
田回三与苍平相视一眼,苍平道:“没追上他们之前,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田回三道:“吾亦为教中人。”
不再多言,二人运起身法,循着齐音六人留下的痕迹而去。
田回三好像回头看了田回七一眼,他明白这一去也许就回不来了。
待二人走远,田回七忽然破土而出,望着田回三去的方向,眼神坚定。
田回七正欲追去,忽觉身后劲风袭来,施展身法往前一滑,回身一看,却是吕风岗。
吕风岗一击不成,夸道:“是块好料,够格随本少堂主去救那两个不中用的手下。”
田回七铜色短刀横在身前,道:“你早就醒了?”
吕风岗不屑道:“是个人都觉得我那么不堪么?老实和你说,我现在伤还没好,不是你的对手,可你要收拾我的话就一定跟不上你家老三,所以,咱也别在这儿纠缠不休,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田回七道:“他们也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吕凤岗道:“你会追踪么?我和苍平都受过训练,自是没有问题,可你呢?没有我,你追不上。”
田回七缓缓收了短刀。
四
日落斜阳,风沙阵阵,齐音很狼狈,不只是她,一行六人,都很狼狈。
除夏萍,所有人皆是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蓬头垢面,满身汗污,陈立等四个男人还好,齐音就不便细说了。夏萍比他们好一些,至少衣服还是好的,但也免不了满脸尘土。
几天之前,除了夏萍,其余人都瞧不上破烂乞丐,但现在,他们自己就成了乞丐。
再次从北玄甲手下脱身之后,六人又走了整整三天两夜,现在是第三天黄昏,连番消耗,六人都早已吃不消,内力和体力都已耗尽了,夏萍更是神情恍惚,却不停地向前赶。
这三天,夏萍在前,齐音五人曾想过拦下她,可她身法奇妙,五人慢,她就慢,五人快,她就快,慢时她不会停下等五人,快时就连乔括也追不上,总之他们追不上而又跟不丢。
六人无一不是上气不接下气,这三天以来,夏萍只有第一天停下过一次,那也是六人最后一次捡到干粮和水袋,六人都耗尽了内力,此刻更是跑得比平常人走得还慢。忽然,夏萍栽倒在地,齐音五人皆是心里一沉:“完了。”
齐音和乔括就势停下,齐音拿出鱼刺地图,地图是夏萍扔了而她又捡起来的,她捡到图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根鱼刺了,但现在那根鱼刺却仍然倔强地抓着地图不肯落下,一阵风卷黄沙扑面而过,鱼刺终于还是摇摇晃晃地掉了下来,可举目四望,除了阵阵黄沙再无他物。
齐音和乔括心下一凉:“原来死死抓在手里的唯一生路,竟会是这般结局。”
林铭咬紧牙关,拼出最后一丝力气,“跑”到夏萍身边,无力,载倒。倒下后,林铭是侧着头的,然后他就看见了一间小木屋,在一个沙丘背后,很是隐蔽,不走到这里是绝看不到的,林铭不傻,已经想到这又是乞丐的算计,心里自嘲道:“呵,算得真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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