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雪陌已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

叶臻示意她放下药碗，在床边坐下。

雪陌对上她平静的目光，不知为何便有些心虚，微垂了头不敢看她。

叶臻几不可见地勾起嘴角，眸光中陡然划过一丝冷冽，即复寻常。她让自己靠在软枕上，定了定心神，才开口道：“他是张辰，对吗？”

雪陌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她，半晌才道：“小姐，你……怎么知道？”

“你是想让我知道，还是不想让我知道？”叶臻挑眉问她，语气有些虚弱。她心中早就有八九分笃定，见雪陌这反应便知不错了，“陌陌，你当是想的。”

雪陌愣了一下，心中竟不知为何想起玄天承的质问，她，究竟是哪边的？

小姐也许都看得透彻吧。

叶臻缓缓合上眼睛，身子慢慢地滑了下去。伤口忽然就疼痛起来，原先的那些强撑的冷静，忽然就变成了自嘲。只是自嘲，亦是隐忍的。

她早就听过传闻，镇北大将军张辰于八年前自西夏失踪。张辰，还有一个身份，便是苏凌远的陪读。两人一起长大，感情甚笃，苏悦潇亦对其颇为赏识，委以重任。而无极阁，恰是苏悦潇的私人暗卫，非亲信不会知晓。

方才萧凌梦与玄天承的一言一行透露出的信任，都是无比自然的。

她并不怨萧凌梦点破这件事。

她更愿意相信萧凌梦因为时间紧迫不得不直接在她房间里说，她也更愿意相信玄天承是为了防炎芮再来才没有拒绝。

她只后悔她没来得及说出她朦胧的心意。

但她心里其实知道的。

她的感情还没有盖过理智。

这是一件早晚要点破的事。

曾经作为相府大小姐的她，没少听到大人们的秘密。只不过后来到了江州，慢慢把帝都的事情淡忘了罢了。

朝中局势，远不止表面三足鼎立的关系那么简单。表面不问世事在宁寿宫颐养天年的张烨，背后亦有其庞大的势力。依叶臻偷听到的，他正是东魏永熙末年被调包出宫活下来的端王。

苏悦潇之前一直怀疑他有复国的野心，亦曾怀疑是他造成了惠帝早逝，但苦于多年来并无切实证据，且惠帝遗诏保张烨一生平安，故而并未有所动作。双方也都粉饰太平了许多年。

惠帝早逝，圣宁国父张烨在宁寿宫养了许多女人，有不少给他生了子嗣。他把这些子嗣全部暗中送出宫去，分散在诸位大臣家中。传闻定国将军张悫发妻早逝，留下二子二女，张宓、张辰、张演、张瑶，其实都是张烨的子嗣。

从这一点上看，他们不适合在一起。

叶臻并不清楚苏悦潇为何要重用张家四兄妹，更不清楚苏凌远为什么会把张辰派到她身边贴身保护。

一个已婚又可能是敌人的儿子的男人，即使从小一起长大，苏凌远也不会这么做的。

叶臻不知为何就坚定地觉得，他们是在撮合她与他。只是现在为什么要挑破身份呢？

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叶臻努力回忆着自己所了解的所有信息。

八年前张辰成亲，正是在叶家灭门前不久，那时她已知自己公主身份，自然也多了几分心眼。

张辰新婚第三日，率十万神策护送张瑶和亲西夏。那天正逢皇帝四十整寿，她随父母入宫赴宴。她见到了那位新夫人秦明钰，看到了她微红的眼睛，又听到了旁边几位贵妇轻声的议论。

“听说了么，那镇北将军根本没出现在喜堂上，连礼都是那二公子张演行的呢。”

“我还听说，这门亲事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是因为那华国公家的孙小姐封了县主许给了二公子，九月里就要成亲，这弟弟不好赶在哥哥前头成亲，这镇北将军又是一早定做了永嘉公主的送亲人选急着要走的，圣宁国父荐了秦家小姐，两人八字又还凑合，这才结了亲的。”

“如此看来，镇北将军不是逃婚么？”

“哎呦，这镇北将军去了北疆，也不知何时才回来，这秦家小姐呐，怕是要守活寡喽！”

这事儿却还有峰回路转。

两个月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帝都，这位传闻守活寡的新夫人，竟然有了身孕，不偏不倚恰好两个月。八个月后，又一举得男，从此稳固了她张夫人的地位。那些原本怀疑秦氏偷人的，在见到了小公子的容颜后，交口称赞小公子酷肖其父。

她觉得此事太过凑巧，便让阿冉去查。阿冉红着脸回来，说：“听说是……将军的合卺酒里被人……放了迷情香，就……那啥了。”

那啥就那啥呗，但偏偏就这么巧，有了？又让她去查谁下的药，却没了结果。

可是现在她又觉得，他那么厉害的人，难道真的会中这种损招？

叶臻想想觉得颇为好笑，在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她居然已如此热衷于他的事了。

她想着想着，却忽然觉出不对来。

那年萧凌梦奉命主持闺秀的百花宴，那时她已怀孕八个多月。华家行刺使其早产，一对龙凤胎险些丧命。而事后皇帝不罚反赏，封华毓敏为县主并赐婚张演。

事情办的很急，当时她未细想，现在却越想越觉得不对。

在确定婚期之前，张辰是已经被选为送亲使且八月要出发的，且他自请常年戍守北疆皇帝已经准许，再将婚期定在九月，无疑是要逼张辰在走之前成亲。急成这样，倒像是为了迅速达到某个目的。而将秦、华两家前朝旧臣与藏了张烨子嗣的张家绑在一起，是牵制，亦是试探。

可秦氏是圣宁国父挑的，华毓敏也是因百花宴刺杀案才被人认识的，若说皇帝将一切都算好了，却也不像。

但肯定是有问题的呀。

叶臻心里，跟猫抓似的痒。她愈发觉得秦氏是为掩人耳目才嫁给张辰的。这么想很自私，但她急于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让她信服的理由。

她抓着被子，回想起昨天，过去的每一日，他们的点滴，觉得有点难过又有点期待。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当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依赖而是喜欢的时候，他，是不是还只是把这当成一个不得不履行的承诺？所以，连哥哥都可以不在乎他已有妻儿？那他为什么不找个女的来呢？哪怕是未婚的男人也好呀。

叶臻越想越乱，一会儿觉得他们必是想撮合她与他的，一会儿又觉得这不过就跟派个暗卫过来一样。

叶臻心里有许多声音在打架，雪陌很不合时宜地出声道：“小姐，药要凉了。”

叶臻睁开眼看她，恨不得即刻揪住她问个清楚。她相信，雪陌一定是知道的。可是，她不敢。

若是，结果不是她想的那样，她难道就甘心接受了？

她想要什么结果呢？

叶臻眼神微微黯淡了。说到底，不是因为，他是那颗在她最狼狈的时光里闪耀的星辰吗？若没有他家里的温暖，他的温暖，她，当时会选择活下去吗？

她好想，一直有这星辰。

可是他，他的温柔，为何而来呢？

根本无关情爱吧。

“小姐……”雪陌见她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叶臻淡淡瞥了他一眼，将情绪掩藏的很好，“知道，喝药。”伸手稳稳当当拿起碗一口喝掉。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散，她神色未变，道：“出去吧。”

雪陌似是终于长舒一口气，也没多说什么，行了礼便退了出去。出门时与苏冉擦肩而过。

苏冉急急进门来，坐到床边，执起她的手，一脸担忧地问：“可好些了？”

叶臻微笑，说：“无碍了。”

苏冉松了口气，道：“昨晚上你的样子，可真吓死我们了，若不是玄公子……”她察言观色，见叶臻脸色有点不好，忙止住了这个话题，低头羞愧道，“昨晚……我一时不察，竟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计……幸而小姐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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