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女告诉自己,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等一切结束……就好了。
她还没穿好衣服,谢端便匆匆地推门而入,脸上写满了焦灼,“娘子——”
“我都知道了。”素女打断他的话,慢慢地系好腰带,转过身去,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询问道,“相公,你想我救么?”
谢端竟然觉得自己不敢看她,嗫嚅着双唇,“这,如今,已不是我想不想的事儿了……”
是啊,那么多的人,都已经生生地逼到家门口来了。
对他们说一句“不愿意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倒是轻巧简单,可接下去会发生什么,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素女猛然打开了门,外头的人齐刷刷地抬起脑袋去看她,愣了愣,反应过来以后,站起身来就要往前冲。
他们手里早就备好茶杯瓷碗,朝素女伸长了手,彼此互相推挤,谁也不让着谁,有些急眼了的甚至开始骂娘,一瞬间门口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她提起气,拿出毕生最大的音量喝道,“都别动!站好,一个个来!”
说完,她指了指面前一位跌坐在地上、抚着胸口说不出话的老婆婆,“你先。”
谢端默默地垂下头,搬了一张椅子,摆放在素女身后,“娘子,坐。”
素女一个字没说,也没扫他一眼,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刘双舟直接给她递上了昨天用过的那把短刀,弓着腰,十分恭敬的模样。
她晲了他一眼,接过了刀来,指尖轻轻沿着锋利的刀刃摸了过去,嘴上不咸不淡地说道,“先生此刻倒是好殷勤。”
刘双舟讪讪地一笑。
素女开始放血,谢端拉着刘双舟站在旁边,带着些不甘心,低声地问,“我娘子的血,就这么让他们白拿啦?”
刘双舟瞄他一眼,看透了他心里的想法,却反问,“那你想怎么样?”
“再怎么着,他们也该给些什么吧,这可是能救命的东西,就这么白白地便宜了他们……”谢端越说越低声,可眼中的忿忿之色却越来越浓烈。
刘双舟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不要,一分不要。”
“一分不要?!”他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这么个发财的好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居然说什么都不要?!
“嗯,一分不要,”刘双舟笃定地颔首,神色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别说是一分,一厘也不要,哪怕是一根针线,都别收下。”
谢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谢兄,你信我么?”刘双舟不答反问。
他犹豫了半晌,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字,“信。”
刘双舟拉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抚道,“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忍了这一时,你的大富大贵在后头呐!”
“可,这样多的人……”他担忧地望着家门前非但没有减少、还愈聚愈多的男女老幼,眉头紧锁,“连外村的人都过来了,我娘子哪里能吃得消呢。”
“有舍才有得。”刘双舟意味深长地说。
十个手指头都割破了,可人群一窝蜂一窝蜂地扑过来,仿佛永远没个尽头,素女的指尖已经挤不出血来了,她苍白着一张小脸,干脆在掌心里划了一条口子,鲜血一下子又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垂眸扫了一下眼前的男人,素女脸色微变,没等自己手心里的血滴落在他碗中,便立刻收回了手,“我认得你。”
这个其貌不扬的矮壮男人,跟她同住在一条村里,家就在不远处,她分明记得,他穷得娶不了亲,家中只有他跟他那位守寡多年的老母亲,那苦了大半辈子的老妇刚患上疫病,不出几日便没了,家中只剩了他一个人。
可他又没患上时疫,如今跪在她身前做什么?
素女盯着他的脸,问,“你没有得病,讨我的血做什么?”
男人脸上一热,心里直发虚,“万一……万一明个儿就患上了呢?”
他没敢说出口的话是:这神仙血,没病的喝了,不也能强身健体么?就算他自个儿不用,卖给外头的人,那家底殷实的,能开出不错的价钱呢。
她有些不悦,“那便等患了病,再来找我。”
男人悻悻地爬起来离开了,走之前还回过头,在谢家门角边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倒像是谢家欠了他的一般。
素女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股难以遏制的疲惫慢慢地从心房里攀爬出来,往全身蔓延过去,眼前有些发黑。
她不由得暗想,方才那没脸没皮的男人还是她认出来了的熟面孔,那些她不认得的,声称自己家里有亲眷患了疫病的来人,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谢端见她面色疲倦,嘴唇颜色淡得叫人心疼,便靠过去,递了一杯热茶在她手中,低声道,“娘子,要不……算了吧。”
素女抬起头去看他,乌黑的眸子微微地亮了亮。
谢端喉头滑动了一下,补充道,“今日,便算了吧。”
今日算了,那言下之意就是——还有明日。
不,不止明日,后日大概也还是要继续的,直到无一人身患疫病为止。
“……好。”
比奇屋 www.biqi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