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在镇头找了家饭馆吃饭，第一次看到摸尸体闻尸臭，也没有影响我吃饭的胃口，之后我们俩找了个旅馆住下。

旅馆是镇上人自己开的，一间单独的平房，像个鸽子笼大小，该装窗户的地方，用水泥糊住了，厕所正好对着床，我俩看还算干净也就住下了。

何遇把卡车就停在平房前的空地上，等到旅馆老板交代完事情走了之后，他让我和他把棺材抬进房间里，他现在要去把剩下的苹果送去镇上的批发市场，可能要赔不少钱。

“今晚非得送掉吗？”我想想何遇和他爹都挺缺德的，既然做这长途运尸不开辆面包车，开卡车肯定想着多做些别的生意，而这一车苹果我现在是送我都不敢吃了。

“对，待会你先去洗澡睡吧，包里有我的衣服是干净的，你给换上。”

何遇开着车走了，我翻何遇的包，鼓捣半天他的收音机，还是磁磁磁响，只好放弃了，把何遇的衣服翻出来。他的衣服都是黑衣服，我突然觉得何遇就是个黑无常，人间到处勾魂，我如果真入了行，就是白无常了。

他衣服上还都有股味，不是难闻的味道，是香味，想着他一个收尸的人还这么爱臭美。

我进去洗澡了，好好把全身洗了个干干净净，听到外面有动静，以为何遇送完回来了，擦干了身上的水，就拉开卫生间的门，扭头看见对面的“人”，我身上的汗毛都站起来，卫生间对面就是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陌生老太太，穿着一件军大衣。

“对不起，路上遇到了点事情，所以耽搁了时间。”

是何遇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不是心安，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屋里面除了何遇老太太，还有三个中年男人，何遇半跪在地上，将棺材盖打开了。

我以为要碰着痛哭一团的场景，但那些人很平静看着棺材里的人，何遇也一直保持着托着棺材盖的姿势，场面有些尴尬，我站在卫生间里觉得出去也不是，就一直站着，就听着何遇说，“节哀顺变，最后再和逝者说句话，最后一面别带着遗憾。”

许久没有声音，我听着那老太太说着，“你把棺材合上吧。”之后我听着有关门的声音，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棺材里的人还在。

“她家人呢？”

“走了。”

“走了？他们不是她的家人吗？怎么不把她带走？”

“他们没说要把她带回家。”

“可不是他们托你把那老女人带回来的吗？”

“不是他们托的，是她自己。”

“什么？”

“这人很早和家里面人断了关系，去了外地，也许怕是自己死了，都没有人给自己安排后事，就做了委托，她家里面人是我联系的，委托里有要求让他们家里面人来见她一面，之后让我把她的尸体火化了。“

“送哪里火化？”

“这镇子上的火葬场。”

“她怎么委托到你的？”

“别人把生意介绍给我。”何遇和我说这行一般都靠关系才能做起来，你是自己人，就优先介绍生意给你，而像何遇做的一般性都是外出打工死亡的人生意，家离得太远，尸体也必须托他们带回入土为安。

这几年改革开放，外出打工潮正是兴起，各个行业都发展起来，何遇这个行当准确说是“长途运尸”自然也发展起来。

“那你这个和拉货有什么区别？”

“有，人比货难搞很多，”他补充道，“不单指死去的人，还有活的人。”

然后他递给了我五十块钱，他说他苹果送掉了赔了点钱，所以先只能给我这些。

“所以我们明天还要去镇上的火葬场吗？”

“对，顺便从那里再带走一个。”他说着。“做这个工作像是在草原上放牧，过的就是东干上一单，西走一单，生意多的时候，可以两单凑一单，然后我们就去北京了，到时候顺路给你送回家。”

他说完，我有一种感觉，我们运的只是一堆人肉，而现在还在棺材里的只是一堆即将腐败的人肉加工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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