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客气,不知上座是何人?”崔鸿对萧秀回礼完了后,问萧秀道。
萧秀答道:“乃是我萧府上宾。”
萧秀边说,边将崔鸿引到自己的坐席上。崔鸿身后跟着一个知天命的文人,和一个不惑之年的护卫。走近以后,崔鸿似乎认出我了,便问道:“这位不是那日在天香楼挑帘的才俊吗?”
“正是!天香楼掌柜亦是我等同道中人。”萧秀回道。
崔鸿落座后,接过话道:“看来,你们对我崔家,是蓄谋已久了。说吧,你们有何目的?”
“呵呵,我想灭了崔家,这个目的如何?”我冷笑着,反问道。
崔鸿先是一愣,接着质疑道:“若先掌令告诉我的是真的,我们五姓七望皆是出自你萧府,那我不怀疑你们的能力。只是,既然扶持了几大家族几百年,为何此时想灭了我崔家?我崔家从未有逾矩之举,亦未曾祸国殃民,你们萧府定的规矩,我崔家皆未打破,难道你们想背信弃义吗?”
“在崔掌令眼里,崔铉的所作所为都不算祸国殃民吗?青州的百姓,尸骨未寒,这样无耻之言,你竟说得出口?”萧秀怒目瞪着崔鸿,责问道。
崔鸿却争辩道:“崔铉乃是替公主做事,非他本意,岂能将罪责都推到他一人身上?尔等不过是无法追究元凶,找我崔家人替罪罢了!”
“谁说我们不追究元凶?凡是参与其中的,一个也逃不掉,我会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我凶狠狠地对崔鸿回道。
崔鸿皱着眉头,看着我,忙问道:“那些微末的药铺伙计,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他们有什么罪?你们到底要杀多少人才肯罢休?”
“十人杀一人,十人都有罪,难道处决了元凶,其他人就可以置身事外吗?他们若主动认罪伏法,我不会杀他们,自有官府判决。可有些人不肯认,有些人不敢认,我若不帮帮他们,青州百姓的冤魂如何安息?”我反问道。
崔鸿有些颤抖地问:“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为冤屈的百姓讨个公正,为世间的道义找个活路!”我义正辞严地答道。
崔鸿有些不信,眯着眼问:“那你们又能得到什么?”
“崔掌令大概不信,有些人秉持正义,心怀家国,情系百姓,从不为了谋私利,只是想让世人都走在正道上。是啊,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信,你自私太久了,忘了我们都流淌着传承千年的,像荆轲一样,为世间正道只身赴死的大义血液。古往今来,这样的血液只会昏睡,不会死亡,总有人会苏醒,总有人会战斗,总有人会奋不顾身。”我激动地回道。
崔鸿一边听,一边闭上眼,深深纳吐一口气后,没有看我,也没有看萧秀,而是望着案几上的茶,感慨道:“谁人不曾年少,哪个不曾纯情。可如足下这般偏执又坚定的,某寡闻初见,不由感佩之至。大概高洁之人,皆如夏蝉,无人信,亦独鸣。也罢,此事某再不插手,听凭阁下处置。某有一问,还请阁下解答。”
“崔掌令请问。”我接话道。
崔鸿定眼看着我问道:“阁下以为,世间何为仁爱?”
“仁有真伪,爱有大小。真仁者,不以仁失义,不为仁失德。伪仁者,虽满口仁义道德,却行之不正,坐之不端,以仁掩私,为仁饰己。大爱无私,爱于万物,其次爱人,其次爱族,其次爱国,其次爱家,其次爱君臣亲友。兼爱天下,则天下共举,可聚众之力,公而不私,源源不断。小爱自私,爱己身,爱私利,迷于妄欲,困于短视,囚于世俗,劳而不得,穷极一生。”我也看着他,认真且坚定地答道。
崔鸿突然嘴角露出微笑,接着又问我道:“听阁下之言,颇有贤者之风。阁下,是想做当世君子吗?”
“适贤者,为君子;适真者,不以君子而束己。吾愿为真者,求真而不束己。”我毫不犹豫地答道。
崔鸿听罢,笑道:“哈哈,不以君子而束己,哈哈······那依阁下之见,国欲昌盛,族欲长存,当以何为?”
“为君者,当知君之重,国之兴衰,族之存亡,系于一身,不可肆意妄为,不可姑息养奸,不可慵懒惰政,不可目光短浅。为臣者,当知臣之责,国策施行,一方安定,系于己身,不可结党营私,不可滥权渎职,不可任人唯亲,不可德行败坏。国境之内,天地之间,无论高低贵贱,无论贫富智愚,无论康健病疾,凡行于境内,以诚奉国,守法自束,修德自安者,皆可谓之良民,除此之外者,谓之刁民。良民于国,百利无害;刁民于国,祸乱之源。良民需善养,刁民需教改。国之爱民,不可偏,偏则良民亦刁;不可独,独则刁不改良。故国欲昌盛,族欲长存,必苛责于君,约束于臣,兼爱于民。”我依旧看着他,说出心中所想。
崔鸿又问:“何谓善养于民?”
“善养民者,非贤之命,不从;非强国利民之言,不听;非长久之策,不施;非正风合俗之事,不允。”我答道。
崔鸿点点头道:“听阁下之言,某自愧不如,无颜再为族人求私情。七叔,你还有何想说的吗?”
崔鸿看着身后那个文质彬彬的文人,只见那人站了出来,对我和萧秀作揖行礼道:“二位点名让鄙人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崔节度在河中的施政,吾也略有耳闻。行事周正,不入歧途。如今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刑部尚书之位空缺,崔节度若有心一争,吾愿从中周旋。”我跟崔元式回道。
崔元式又问:“鄙人何德何能,引阁下垂青?”
“不为别的,只因信你不会徇私枉法。”我答道。
崔元式继续问道:“当如何争,还请赐教!”
“需请崔公走一趟卫国公府,不必行贿,不必恭维,只需拜访一下便是。公往日是如何,便是如何,无需刻意。剩下的,我等自会想办法助你。”萧秀接过话,对崔元式答道。
崔元式纳闷道:“尔等想办法?尔等有何办法?”
“至于如何去做,崔公就不必知道了。助崔公坐上刑部尚书之位,也算是我萧府对崔家的一点补偿。至于尚在狱中的崔珙,我们也会想办法让他毫发无损地出来。”萧秀自信且高傲地答道。
崔鸿立刻接过话道:“好!若真能如此,我崔家感激不尽。今后若有需要,崔家上下定鼎力相助!对了,有一事某需坦诚,前日郑家派出修真洞杀手,乃是某借中书侍郎郑朗权知户部不成一事怂恿的。”
“什么?竟有此事?我劝崔掌令莫要自取灭亡!至于郑家,崔掌令告诉他们,若不收手,郑肃、郑朗这些郑家人,不久就会远离朝堂。”萧秀有些恼怒道。
崔鸿赶紧道歉:“此事乃某之责,请二位宽恕某之过。今后断不会再行这等事,亦会劝阻郑家,望二位息怒!”
“崔掌令不必自责,吾不知汝,汝不知吾,方生误会。既然误会已解,便该再无嫌隙才是。”我微笑着对崔鸿说道。
崔鸿起身对我作揖道:“阁下高义,令某汗颜!已叨扰多时,新年伊始,诸事缠身,就先行告辞了。”
我也起身,对崔鸿作揖道:“有幸相识,崔掌令慢走。”
我与萧秀将他们送至门口,一阵寒风袭来,我突觉寒意入骨,手不自觉紧紧抓着衣袖颤抖着。此刻,崔鸿转身对我问道:“未及相问,不知阁下姓甚名谁?它日也好提名相见。”
“吾乃尚风月,荣幸再见!”我紧紧攥着拳头,强撑着微笑说道。
崔鸿也笑着说:“本想着今日是来做交易的,没想到竟获益颇丰。阁下留步,告辞!”
我再也不能多说一个字,勉强撑着微笑,目送崔鸿离开。萧秀跟着崔鸿,送他出院子。等崔鸿和萧秀在视野里消失,我再也撑不住了,瘫倒在门口,只有脑中还有人在吟诗:
伶俜月,蓬松头,世间风雨几时休?
不若高歌学隐士,逍遥自在未知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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