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英见他走得突然，忙又拿出一百块大洋送给他：“大哥还需要什么，请你尽管直说。” 冷铁推回银元说道：“我身上的钱还不少，有个同乡在外面等我，英老弟留步，我还要趁早赶车呢！”说毕他便急匆匆地走了。 一连四、五天过去了，冷铁一去不归。罗英思忖他走得急切，怎么突然又蹦出为亡母迁坟的事情？终觉内中有点儿蹊跷，便不由得为他担忧起来，这天他心中郁闷，和苏媛摆上一盘围棋，对弈消遣。他诱苏媛吃他一颗白子，反手一个“倒脱靴”，扑了苏媛一块棋，苏媛娇嗔地笑道：“这两开你心里烦，走起棋来也那么狠！”未及罗英说话，忽听外面一连叠声喊道：“英老弟，英老弟，我回来喽！”

罗英听是“风火雷”冷铁，早把棋子扔下，抽身刚要站起，冷铁风风火火已经跨上了台阶。罗英见他蓬头垢面的样子，简直像刚从监狱放出的犯人，迎上去嗔怪地说：“可把人急死了，大哥，令堂遗骨安置得怎样，怎么耽搁了这长时间？”

冷铁咧开大嘴嘿嘿一笑，反身挥手，有人抬着两只大木箱子进来了。罗英吓了一跳：“怎么回事，这是什么？”

冷铁得意洋洋地也不答话，掸掸袖子，让人把箱子抬进大厅，甩给脚夫十块洋钱：“去，去，没你们的事了，走吧！随即把那四人哄了出去。” 没容罗英夫妇再问，冷铁从腰里抽出一把羊角榔头，卡卡几下，撬开了第一只木箱，扒开几层绵细软纸，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尊半尺多高的仕女泥塑，接着，两尊、三尊，他竟整整齐齐地排了一琴桌。罗英莫名其妙地背着手，看着他那认真、滑稽的憨相，心里实在觉得好笑，禁不住问他：“大哥，这些东西是哪里讨唤的？” 冷铁摸摸自己眉骨上那道深陷的刀疤，神秘兮兮地小声对他说：“我挖了一座汉代古墓！” “汉代古墓？”罗英眉头一皱，一把拦住了正打第二只箱子的冷铁：“别打了，那里也是这些东西？” “全是一种还行？这箱子里头哇，都是鹿、牛、羊、马，好看的多，还有带色儿的呢！” 罗英拿起一尊仕女泥塑，当当用手指一敲说：“大哥你看，这仕女造型大有胡人之气，确有汉代遗风，可中国古墓多在山西、陕西、山东、河南四省，至元，北平才称为大都，我们这里怎么会出现了汉代古墓？” 冷铁吧嗒着眼皮，根本不懂这些地域、朝代的细目。

“再则，你看这泥塑身上的土锈，分明是人为的伪制。”他掏出兜里的一把小刀，轻轻在泥塑颈上一刮，灰褐色的土锈立即剥落，里面现出新鲜的黄泥。 冷铁半张着嘴，惶惶惑惑、将信将疑。

罗英这时又走进套间，拿出一匹灰黄黯淡的泥马来，砰砰砰用手一拍，泥马发出空空清脆的声音：“这上面的土锈，你是刮不下来的。”他边说边用小刀在马鞍的土锈上嗤嗤刮了几刀，剥落处仍有土锈，与原件早已蚀成一体，根本不能截然分开，“这，才是真正的汉代泥塑。” “那--我看着都差不离儿。”冷铁讪讪地搔着蓬乱的头发。

“都差不离儿？也好，来人，端过一盆水来！”罗英轻唤一声，仆人从阶下端进一盆清水，罗英把那匹泥马放倒在水中，使劲用手揉搓，那马结结实实，原封不动。然后，他取出泥马，又将冷铁拿来的一尊仕女泥塑放入盆中，不待人去下手，泥塑上面便泛起一层水泡，水泡刚刚消失，清水就变得浑浊了。 “大哥，你把这仕女泥塑拿出来。”

冷铁下手一捞--抓上一把稀泥！他倒吸一口凉气，哗哗把泥抹在身上，焦灼地对罗英说：“英老弟，这，到底是……”

“真品乃是砖窑烧制，你这些仕女，全是广安门外卖泥娃娃的小贩捏的！” “啊--呀！”冷铁噗噗几拳，将琴桌上那些仕女全部捣烂，转身就往外跑，嘴里不住地大声骂道：“姓何的、小桃子，你们不让我好死，我也不让你们好活！”

罗英早一把将他拽住：“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跟愚弟说说。” 苏媛也赶忙上来劝道：“大哥千万鲁莽不得，不然闯下大祸，后悔莫及！” “唉，”冷铁被罗英夫妇拽回屋坐下，照着自己的前胸狠狠擂了两拳：“全都怪我，全都怪我哟……” “桃花女”搭勾的那个珠宝贩子，本是京东三河县七里村的一个无赖，名叫何狗盛。此人自幼在乡里偷鸡摸狗、不务正业，后来实在在本乡混不下去，便只好跑到潭拓寺当了几天和尚。在那里没念几天经，就与当地盗墓匪混到了一处。从一些清代墓穴中盗出不少珠翠珍宝，拿到琉璃厂贩卖，赚了不少洋钱，从此他就蓄发还俗，干上了买空卖空的珠宝生意。腰里有了钱，自然八大胡同成了他的轻车熟路。自从他与“桃花女”结识，见她身段窈窕、流眸溢彩，就常送她一些耳环玉簪、散碎珠翠，以此博取欢颜。“桃花女”哪儿见过这些玩艺儿，天长日久，便以身相托、信誓旦旦。此时的何狗盛，买卖越做越油，口胃越来越大。和北平一个以做伪为业的古玩“倒爷儿”勾在一起，将一些挖掘后的空墓，放上制作逼真的膺品，专门糊弄那些“二五眼”的半瓶子醋们，诱其购地掘墓，依靠这种手段，他赚钱的路子越来越宽。前些天，他通过“桃花女”了解到，冷铁投靠了罗英，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骗得冷铁四百块大洋之后，携“小桃”带着平日坑蒙拐骗的财宝，一同回三河衣锦还乡，开个小小的夫妻宝店，也好在乡里扬眉吐气、光宗耀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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