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组走了,人们陆续回到家中,虽是虚惊一场,却仍心有余悸。小镇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工厂开工,学校开课。但陈爽却理直气壮地呆在家里,因为他要照顾父亲。父亲病了。
父亲那么棒的身体,从小到大,陈爽从没见过父亲生病,连伤风感冒都没有,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病来如山倒。父亲病倒在床,曾经那么伟岸强壮的一条汉子,此时此刻却像个老人一样裹在厚厚的被褥里。陈爽惊讶地发现,父亲老了,父亲的脸上刻满了风霜,抬头纹仿佛深入到了额骨,眼睛是混浊的。父亲爬在床沿呛呛咳嗽,血气上涌,涨红了脖子。陈爽突然间可怜起父亲来,他以前只想到自己的可怜,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父亲和自己一样可怜。他所经历的离逝父亲岂不是也同样经历了?背叛和死亡,痛苦和失望岂不是也一一插在了父亲心上?父亲的瞬间苍老于是顺理成章,陈爽觉得自己应该原谅父亲了,他不该恨父亲,该恨的是母亲。什么样的理想都不足以称为抛夫弃子的理由,母亲是最冷酷的人,这么多年她甚至没有回来看望过他们,也许她早已忘记了他们,可悲的是对于她他们还念念不忘,姐姐不是用生命表达了她对母亲的怀念和追随吗?所以姐姐的死最脱不了干系最应该负责的人是母亲。母亲蛊惑了姐姐,母亲引领着姐姐走向地狱之火,然后背转身去,听任姐姐万劫不复。母亲才是最该憎恨的,她毁掉了父亲的尊严,毁掉了姐姐的前程,也毁掉了他完整的人生,她让幸福称为最坦白的谎言,她一手制造了他们频仍不断的灾难。母亲才是最可恨的!
陈爽悉心照料着父亲,父亲享受着这久违的父子情深。是的,他是他的儿子,他以前不懂事,说过那么多令人汗颜的糊涂话,他不是他的儿子又是谁的儿子呢?是父亲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念书。父亲的脾气不好,他骂他打他,那是因为他是他的儿子。谁见过父亲骂别的孩子打别的孩子?他误解了这种信息,他以为父亲骂他打他是因为恨他,而其实却是爱。爱不仅表现为柔声软语细心呵护,也可能是劈头盖脸的臭骂,伤筋动骨的鞭挞。爱是不可理喻的,它的传达千奇百怪,甚至大相径庭。陈爽以前不理解,现在却恍然大悟了。
陈爽在这一刻长大了,仿佛在这一刻他才告别了童年。成长的契机来自一刹那的顿悟,八岁的孩子可以洞悉世相,而十八岁的孩子也许才刚刚睁开心灵的眼睛。由此可见,年龄实在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生命依靠体验才有沉甸甸的收获,简单的时间堆积只能塑造生理的成熟而不是心灵的成熟。在十七岁的最后日子里,陈爽终于走出了漫长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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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病好了,他和陈爽仿佛有了一种默契,前嫌尽释。父亲又去上班了,陈爽又要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往返江堤两岸了。地震过去了,人们对自己当初表现出来的惊慌失措投去了轻蔑的一瞥。这样的小地震每天都会在地球上发生,它只是地壳运动的偶发事件,碰巧就让小镇摊上了。它远远没有那种摧枯拉朽打倒重建的勃勃野心,它仅仅是抖了抖,而他们的反应是夸大其实了,尤其是男人们,对自己当初的表现为什么不能更稳重一点,更从容一点,更不在乎一点,更像个男人一点而感到难为情了。男人嘛,就是应该有坚强的意志,就是应该泰山崩顶面不改色,就是应该力挽狂澜,从父系时代男人取得社会的支配地位起,男人就应该是沧海横流中的中流砥柱。
陈爽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宣布自己是一个男人的年龄。父亲老了,虽然父亲才四十几岁,但是陈爽长出了一个男人父亲就必然老了,这是最合乎生命演变的自然规律。陈爽看着父亲的目光不再有一丝半毫的畏惧,他和父亲是平等的了,而这种平等优势全在他这里,一个羽翼渐丰的男人和一个由盛而衰的男人,这就是区别。所以陈爽大可不必畏惧父亲了,他的目光充满了恻隐之情,还不小心地暴露出心满意足和得意洋洋。他和父亲的感情近了,而这却是得益于某种角度的转换,对父亲他不再是仰视而是平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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