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汉子的神情慌乱而焦躁，他用力摇晃着女子，她像是劲风中的柳枝，随着他的摇晃而柔软地前后摆动，他的气息更急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夺钻煞’得胜归来，你在想，……你在想被他选中，变成他的人，你在想，这个‘夺钻煞’在大杀戮中生还归来，那可以使他的地位提高到空前的地步，得到帮会上下的无限崇敬。”

“如果是争夺江段的大杀戮胜利者，他可以得到第一天在新江段找到的全部钻石。”

“那可能超过一百斤，自然也可能更多。这些钻石是他应得的，因为他在出发之前，明知生还的机会只是六十分之一，五十九个人的死亡换来了他的胜利，这岂是侥幸得来的？”

“除此之外，自然，他还可以得到女人。”

自古以来，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三样东西是不可或缺的，就像要植物生长茂盛，必须土壤之中有氮、磷、钾三种元素一样，男性要的是：

权力，财富，女人。

胜利者得到女人，由他自己选择，在他所属帮会的势力范围之内，所有的女性都在选择范围内，不必通过任何过程，只要他伸手一指，那么那个女人就是他的。

仿佛那个女人不是有思想的生物，甚至不是有生命的，从此就归属于另外一个人，这便是胜利者的特权，当然，也有乐意被得胜的“夺钻煞”选中的女人。

这时的她，显然就是这样。

所以，当汉子向女子提出指责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掩饰：

“是，那又怎么样？”

他突然气馁，双手垂了下来，喃喃道：

“那得胜者……会挑中你的……你是那么美丽动人……可是不要跟他，他们……他们那些‘夺钻煞’，只不过全是杀人的刀，他们和他们手中的刀一样，只会伤人，不会爱人，跟我……我有足够的钻石，只要逃得出去，我们就可以好好过日子！”

女子的两弯细眉，在汉子说话的时候连续扬了好几次，然后又紧绷在一起：

“是，只要逃得出去，你可知道，如果逃不出去会怎样？”

汉子一听，身子突然发起抖来，他张大了口，喉咙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声音，而脸色在黑暗中看来一片煞白，像是涂上了一层白粉。

女子的声音却十快速：

“你连想一想也不敢，是不是？别说你逃走被抓回来，就算现在，被人发现你私藏了那么多钻石，钻石有多重，就得在你身上砍下同样分量的骨肉，刚才你说多少斤？二十斤，砍下你一条腿也够了？”

他抖得更厉害，她却在继续着，声音听来非常无情：

“要是你带着二十斤钻石逃走被抓住了，那二十斤钻石，倒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汉子终于发出了一句话来：

“别说了！”

可是女子却一伸手，推得他退开了一步：

“他们会把二十斤钻石磨成粉末，配合融化的黄金从你的口里灌下去，那钻石就永远归你所有了。”

汉子抖得更剧烈：

“也有……也有逃了出去的。”

女子发出了嘲弄似的冷笑：

“只是没有叫抓回来！谁知道是跌死在什么峭壁下了？谁知道是让什么豹狼嚼吃了？谁知道是冻死了还是叫土匪杀了？”

汉子忽然不再抖：

“这机会我已等了好几年，人人都涌到江滩去，人人心中都生出了一个新的希望，以为新的江段会使他们得到钻石，可是我看透了，要趁这个机会逃走，要带你和我一起走！”

女子缓慢而坚决地摇着头，他忽然跪了下来，双手紧环着她的双腿，把脸靠向她小腹，鸣咽着：

“你不跟我走……就算我能逃得出去，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你愿意在这里一直下去？”

汉子昂起了头来，双眼之中充满了深切的期望：

“在这里你觉得你过的是人的日子？”

女子闭了眼睛，两颗晶莹的泪水在她颤动的睫毛之中流了出来，接着就串成了两串泪珠，她胸脯起伏着：

“不用你提醒我过的不是人的日子。”

突然见，她睁开眼来，低下头望着那张也凝望着她的、恳切而又坚决的脸，深深吸着气：

“好，大不了是死！”

说出了这句话后，女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凄然，汉子一听到她的承诺，完全不敢相信，虽然这是他一直恳求的，他有点不信自己的恳求已经得到了承诺。

然而那只是极短暂的瞬间，马上，他就明白了发生什么事，汉子站起来把女子紧拥在怀中，她的反应看来很自然，也拥抱住了他。

那是她的自然反应：

男人抱住她，她一定回抱表示热情。

尽管她的心是冰冷的。

女子当然不知道什么叫“绝对零度”，那是负摄氏二七三点一六度，可她知道的是，自己的心比世上任何东西都冷，冷到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之改变。

不论她在外表看来多么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冰冷的。

是冰中之冰，冷中之冷。

这时，汉子的哀求，他的热诚，能使她内心的严寒冰冷有所改变吗？

当然不能，因为她早已知道，世上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自人的口中吐出来的声音，习惯成为谎言，那是最不可靠的一种声音，当听到江水奔流声加急，可以肯定春汛即将开始；当听到狗吠叫，可以分辨出它是因为惊觉还是在欢迎生人；甚至，当听到昆虫发出的呜叫声，也可以知道这种渺小的生物是为了什么才发出声音。

然而，只有人类的语言，完全不可捉摸。

完全不知道这些声音所代表的真正意义。

最美丽动听的话，实际上是最恶毒丑陋的阴谋。

她用冰冷的心情，发出了急促的呼吸：

“要走就别婆妈了。”

汉子连连点着头：

“你有什么要带的也带着。”

女子语音漠然：

“有什么要带的？到这里足足八年了，留在我枕边的钻石，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百斤，还不是全叫人收走了。”

汉子十分怜惜地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快速闪向门口向门外倾听了一会，听到传过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当脚步声远去之时，他向她招了招手，打开了门。

在他们两人闪出去的时候，还听得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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