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穆言先行一步往后一缩，顺带收回了架在先生脖颈上的夜龙枪，沉默地放入到腰间的缩纳袋当中，然后便自顾自地回身弯腰拾起了草茵上的火衫剑。

先生在整个过程当中没有一丝一毫地动作，只是有些沉思地看着穆言消瘦的脖子上那不起眼的血色，同时也感受到自己脖颈上传来的温热，那血色的瞳眸终于又变得如同夜空般深邃起来。

剑柄入手，一股冰凉的冷意钻入穆言的掌心，这使他微微紧皱了一下眉头，背对着先生，穆言开始就这样挥舞起了手中冰凉的火衫剑。

看着穆言此番举动，先生沙哑着声线说道：“器，不取人命，难为器也！”

语气波澜不惊，但其中嘲讽的含义却是异常的明显并让人难以消化。

但不远处的穆言却丝毫未受到影响，好像失聪了一样，只是在挥舞着剑法。

又是良久，直到那熟悉的温暖与热意又再一次回到他的手心时，穆言才是松了一口气，停下了剑舞，小心翼翼地将火衫剑收回到了纳袋当中，此时，他才言语冰冷地回应道：“师，不授正道，难为人师也！”

此话一出，二人之间的温度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先生对穆言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后就是怒发冲冠！满布皱纹的面容充斥着红色，瘦弱苍老的身躯因为气氛而微微颤抖起来，鼻腔呼出了浓重的鼻息，似乎是在刻意压制着怒气，双手已然蜷成拳状，枯瘦的手背上更是青筋暴起！这一系列的表现无不都在说明：先生真的怒了。

在洛城扎根数十载，教出无数学子，虽然不是什么身份显赫的贵人，但却是洛城人人尊重的名师！他的威望，他的师道，如何能被这样一个毛头小鬼说成难为人师也！

只见先生深深吸了一口夜风中的凉气使自己内心平复，又重重将怒气吐出，随后一字一句朝着穆言低吼道：“你最好给我说出个所以然来！”

感受着身后逐渐强大的怒气与压力，穆言也无所畏惧，当下转身冷目直视着先生，开口便是说道：“其一，在公平武斗当中，你采用偷袭的手段先发制人，已经打破了公平的原则，如何说得上是正道？”

穆言毫不退缩的一句反问顿时让先生的脑海当中浮现刚才假借对弈先手偷袭穆言的场景，这一下，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仿佛受到了一记重拳！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穆言还没完，紧接着又指出一点：“其二，你的实力远高于我，你却想方设法置我于死地，以大欺小，这就是先生你要交给我的正道？”

第二句反问更是直击先生内心，让他原本坚固的内心防线有了剧烈的动摇，白袍下的脚步也不自主地小退半步，双拳更是羞愧地用力蜷缩起来，仿佛要将自己隐藏在掌心当中。

先生这些变化完全尽收穆言眼底，语气不紧不慢地又是抛出了第三点：“其三，杀人之道，莫非就是先生要授予我的学问？”

说话间，穆言有意无意地微扬自己的下巴，使得自己脖颈上的伤口完全暴露在先生的眼前。

最后的一句话落入先生的耳中，犹如一颗炸弹落在荒芜的地面，炸得他晕头转向，耳蜗嗡嗡作响，穆言脖颈上的血色更是刺痛着他的双目，让他难以直面穆言的问题。

三点抛出，先生完全愣在原地，无从回答，他本就理亏，现在更是有些没有脸面再站在这里了。

穆言也没有过多的等待先生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走向了早就灯火熄灭的昏暗街道，在他与先生擦肩而过时，穆言小声说道：“如今我以伤还伤，望先生自知。”

说完，不再予以理会，只是朝着那片昏暗走去，这回，没有了那道厚壁的阻挠。

先生背对着逐渐远去的穆言，干涸的嘴唇微启，呼出了一口暖气消散在了夜晚的冷风当中，他心中无止境的好奇，他行动上毫无保留的试探，最终却失了本意，忘了初衷。

没有言语，先生只是挥手，凭空又燃起了一团团焰火，紧随着离去的穆言跟去，为后者照亮了昏暗的街路。

做完这些，先生便拖着疲倦的身体坐到了书案后方，神情好像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完全像是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孤坐在冷风当中，周围跳动的火光没有给这位老者带来一丝一毫的温热……

穆言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街道上，脚步有些轻浮起来，身体不自觉地颤抖。

这些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刚才紧张的比斗，让他刚刚恢复灵庶的身体，兴奋起来了！再加上过多的体力透支，脚步的疲惫是自然的。

感受着这一系列熟悉的变化过程，穆言的心里开始欣慰起来，但身法的不适应，还是让他苦恼的一点。

刚才那腾空的青云身法，正是他前世成就青天剑灵的“三青”之一：平步青云！

但转世轮回，纵使他有前世记忆，却是他人的身体，导致现在的身体完全不适应这样高难度的身法步数。

“看来，得加紧练习前世的武传了。”穆言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与此同时，他的周围飘来了一阵亮光。

穆言诧异之际，方才感受到了和古树下一样的温暖，心头的不自在也消去了许多。

前世累积下的毛病，他不喜欢被人碾压或者试探，如果有人触犯他的底线，那他就算用尽手段，也要将那人铲除殆尽！但这样的想法显然在这个世界是行不通的，就像刚才面对毫无保留试探他的先生，他也是给了他心灵上的创伤，他做不到赶尽杀绝，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冷血的青天剑灵了，这里，安全了。

这是他一次次告诉自己的，让自己安心的话。

他没有回头去看先生，只是对着身边跳动的火焰说道：“您确实是位好老师……”

但这句话，终究只是消失在了寒风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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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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