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最快最容易摧毁康巴藏民对连华这位活佛的信仰的好办法，嗯……”

指着陈桉飘然而去的身影，沈水笙莫名其妙：

“他想到了？”这人结果什么都没说，真是故弄玄虚。

吴符蹙眉，瞬间又舒展开来，只是目光深远：

“应该是吧。大司空大人毕竟天资聪颖，长袖善舞，又师从谋略大家，擅长步步为营，或许他心中已然布置好计策，我们只需跟着他走，决计不会错的。你不必担心。”

“好吧……他师从什么谋略大家，我怎么没听说？”沈水笙嘀咕着，踹着脚下挡道的风砂石粒，不以为意道，“吴符，我觉得你也挺相信他的。”

吴符淡淡一笑，跟在沈水笙身侧散步：

“我不是信他。我是信他的师傅。”

“他师傅是谁？”沈水笙笑问。她看吴符也是满腹经纶饱学之士，一直以来淡泊从容得很，倒是好奇，吴符也会直白如此推崇的，到底何方神圣。

吴符止步。

“你不知道吗？陈桉大人入仕前，曾受过杜长亭闭门长达一年的调教。”

“杜长亭？你是说，那个手握军政大权、掌管天下兵马、负责华隆**赋军事大小事务的大司马，那个终年几乎闭门不出的杜长亭？”

沈水笙呆了。这真没听父王说起过啊！

吴符笑了，上前拢了拢沈水笙被风吹乱的如康巴藏民一般梳起的发辫：

“对，就是这个杜长亭，但你莫忘了，他也是跟随着昔年能征善战的穆王、共王一起打过天下、征战南北，运筹帷幄从来无一失算过的军事大师，亦是出自素有‘鸿鹄之才’的杜氏一族的智囊担当，更是当代首屈一指的谋略大家。”

“他……当真有如此能耐？”

吴符淡淡道：“说得大逆不道一点，若是他想，这江山易主，也是翻手为云覆手雨之事。”

沈水笙觉得这话，似乎熟悉得很，仿佛哪里曾经听来过。

噢。她想起来了。

那是小的时候。

那年她尚年幼，也仍未遭父王明面上大宠至荣，与母后和秀弟在长乐宫中的日子，颇有些清苦。盛暑午睡后，她眯着眼独自醒来，赤脚在长乐宫中找寻着母后的身影，却闻女史与母后在窸窣闺话，隐约规劝母后收下桌前的一提盒礼——那礼盒不似王宫精典富贵，倒是雅致可爱，令她颇有记忆。

却记得母后淡淡说了一句什么“若是他不想，穆哥的江山不会轻易就易了主的……以后让他再差人来了……”

沈水笙低着头。

她还记得，后来女史不知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惹得母后自记忆以来，竟第一回失了态，道：“他说他是为了我，可真独独是只为了我么？我所求的，他永远不会懂。他这般执念，又与陛下有何不同？你们毋须再多言。……”那字字清冷，叫她头一次感受到了，原来酷暑的季节，也能叫人不寒而栗的凉意。

沈水笙驻足。

望向了吴符，她踟蹰道：

“我……我们华隆国当今陛下，咳咳，就是宣王的即位，离不开这位大司马的辅佐吧？”

吴符面上闪过一丝不屑：

“当今陛下的王位，不是继位而来，而是筹谋而来。这已是普天臣民都心照不宣的一个既定事实。”

沈水笙咬了下嘴唇：“不是说，是共王年幼轻莽，图乐无道，难堪大任，所以陛下才……”

“才痛下杀手，血洗王宫，残害手足？”

沈水笙哑口无言，月光掩饰了她的闷闷不乐。

吴符似是视而不见，兀自径直朗声继续道：

“共王的继位，可以说是康王的宠爱为因，也可以说是穆王的疼爱为果，因而顺理成章，成为大统，亦是典正，毫无疑问。共王虽然年轻气盛，擅长黩武，却并不是好战之君，更不是亡国之君……”

沈水笙的脚步加快，如果可以，她真想捂上耳朵不去听这些。然而，她的心，又驱使着她，必须去听更多别人口中的话。也许，那才是真相……

吴符拦住了她慌乱的脚步，站在她的面前。

沈水笙抬眼，对上那目光里的清澈。

“可能共王，他虽然可以继承穆王统治四海的霸业理想，但却不疏于也笨拙于体察民情，关注民生，体恤民意，不如当时的陛下亲民仁爱，揽得臣民人心，……但是，这也不能够成为当今陛下篡朝改政、夺弟宝鼎的理由啊！要知道，彼时百姓们是怨他共王，却并不恨他怪他！而身为人臣，侍奉君下，明明知道如共王这般性情，已然忽略了百姓的很多难处……可是陛下却不提醒警示于共王，而是选择了取而代之的方式。谁敢说，这就是对万民最好的交待呢？”

“这不是对万民最好的交待吗？”沈水笙喏喏，是在问吴符，也是在问自己。

吴符轻叹一声，转身踱步前行：

“也许宣王的精武前十年，还算励精图治的一个贤君吧……然而如今，眼看滨、莞、扬三州连年大旱无收；滨、莞两州亦常年洪涝灾害，堤防失修；西塞的诸部落一直明着囤建物料装备，虎视眈眈我绫北富饶；而北境的古长城边界，戍军的将士们长守苦寒之地，多年来亦是死伤无数，人口不足，盔甲物料等急急可缺……水笙，你平心而论，这样的九州天下，是你心目中所想要的那个天下吗？”

“吴符，你知道得好多。”

“我是九州民，知道的，不过和普天之下任何心系家国的百姓都一样的多罢了。”

沈水笙低低飘来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和我说这么多？”

吴符默然：

“因为，你也是九州民，你也该和每一个忧国忧民的百姓一般，知道的一样多。”甚至，更多。

沈水笙不语。

吴符又轻轻飘来了一句话：“历史可能安静，却不会被掩盖，更不会被篡改真相……我看你也是名门出身的闺秀模样，如若你不信，改日若你家长辈有机缘，可托请他们拜询向业鼎大人——向大人乃我朝第一笔杆，身居太史之位，恪守太史之责，相信他一定是客观公允，公正是非的……也许他会沉默，但他绝计不会说假话，蒙蔽世人。”

是了。向太史。她想到昔年请教于他时，偶尔他总是沉默着揖礼低头，并不答话。彼时自己还天真的嘲笑向太史也有不清世事的时候……

她勉强一笑：

“是了。世人有云，若说孟太宰乃我朝第一风骨，那么向太史便是我朝第一笔杆。此话我亦听闻过。”

吴符嘴角弯起：

“孟太宰确实当得起第一风骨之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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