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受伤的腿才勉强能走。
得知赵清颜病了,宋科自是十分心疼,也顾不得腿上的伤,一大早就赶去探望。
因赵清颜缠绵病榻,芳思出来行了礼,挤出一丝笑容道:“大夫已经瞧过了,小姐也服了药,正躺着歇息,应该很快就能好。”
宋科略微放心,叹气道:“既然妹妹还躺着,我就不进去了,你好生照顾着,等妹妹好了,自然会厚赏你。”
芳思连忙应了:“公子放心,我知道的。”
宋科盯着她,问道:“昨天妹妹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病倒了?”
芳思也不瞒着,咬牙切齿的道:“说起来,都是那兰姐儿惹出来的。”
她将昨日与玉兰遇上,玉兰拿喜梅之事恐吓的话诉说了一遍,末了抹泪道:“那灯笼赶巧落下来,婆子们大喊大叫,小姐猝不及防,这才晕倒了。”
宋科皱起眉,冷笑道:“兰姐儿阴险狡诈,又是个是非精,一张嘴就没好话儿,妹妹哪里是她的对手?罢了,如今也不说这些了,你好好照顾妹妹,等我寻着机会,必定给妹妹报仇。”
芳思一一应了,亲自将他送了出来。
转眼已经是大年三十。虽然主人不在,但家中仍旧喜气洋洋,处处都是笑语喧哗,人人脸上的神情皆是欢乐喜庆。
天还蒙蒙亮时,玉兰便早早起来,在屋里锻炼了一番。
与齐非钰的情事,让她很抑郁,但她向来就不是悲风伤月的娇小姐。她深深懂得,一味伤痛,不过是将自己的心画地为牢,于事无补。
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心境就停止流转,哪怕心里再不好受,日子总要过下去。所以,能做的,不过是调整好心态,将心事藏在心灵最深处,一路向前。
一时玉菊推门进来,笑嘻嘻的道:“姐姐,今天咱们好好打扮一下,将娘做的新衣服也穿上。”
见她一脸兴奋向往之色,玉兰失笑:“新衣服应该明天穿,你竟等不得了吗?”
玉菊颔首道:“确实等不得了,今天是好日子,姐姐,就今天穿吧。”
玉兰素来疼爱她,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道:“好好,就依你,成了吧?”
姊妹两个嬉笑着,一起梳发妆扮了一番。
秦氏进来唤她们吃早饭,见了打扮便笑道:“今天穿得倒喜庆,挺好的,小姑娘家就该这样。”
母女三个和乐融融,一起吃了早饭,秦氏依旧出去当差。
玉兰、玉菊倒是没什么事儿要忙,便坐在坑上,做起了针线活。
没多久,便有个丫鬟进来,笑眯眯请了安,说是恒王有请,让玉兰即刻去见一见。
玉兰很是诧异,起身道:“你们王爷有事吗?”
丫鬟态度挺恭敬,摇头道:“这个就不清楚了,王爷什么都没说,姐姐去了应该就知道了。”
玉兰没法儿,只得安慰玉菊两句,随着起身去了。
等走近恒王住的院子,远远就听见一阵莺莺燕燕的笑语声,夹杂着恒王的朗笑,很是热闹。
玉兰随着丫鬟踏步进了主屋,却见恒王正坐在临窗的椅子上,穿着雨过天晴的素锦衣衫,腰间系着八宝腰带,手里一把玉扇,丰神俊朗,风度翩翩。
另有几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立在桌子旁,环肥燕瘦姿色不俗。桌子上面则摆了不少珠宝饰物,珠光流溢,熠熠生辉。
见她露面,屋里热闹的气氛为之一静。
玉兰只瞧了两眼,便缓缓上前,给恒王行礼。
恒王举目看时,见玉兰未施粉黛的小脸精致秀气,穿了身水红色挑线小袄,配上浅红的裙儿,梳着圆倾髻,插了支小小的玉簪并两三支镶碎玉的银簪,虽喜庆却不显得奢华。
如斯韶华之龄,即便不怎么打扮,也显得容光逼人。何况,她的容貌,还跟宋嫣娘有八分相似。
恒王恍神了片刻,才满脸笑容,开口道:“兰姐儿来了,正好,本王得了些首饰,屋里的侍妾正在挑。兰姐儿赶了个巧宗,不如也挑一挑,但凡看得上眼的,只管拿去就是。”
此言一出,几个女子都朝玉兰看过来,眸中现出惊讶之意,但脸上笑容未减。
玉兰眸光淡淡,欠了欠身,有礼却疏离:“多谢王爷美意,无功不受禄,再说我并不缺首饰。”
恒王桃花目中闪过一丝微动,浅浅勾唇:“本王乐意给,你不必说这些客气话。再说了,女子嘛,哪有不爱饰物的?你只管挑就是,不必跟本王客气。”
玉兰摇头道:“不是客气,是我真不缺东西,王爷美意,我心领了就是。”
恒王目光中透着一丝探究,隐去脸上的不悦之色,语气越发温和:“本王瞧你的打扮,也不怎么华丽,何况你又是这样的身份,怎么会不缺东西呢?”
玉兰有些无语,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上赶着送礼、不收不行的操作?
垂眸避开他的目光,玉兰神色淡淡:“我自然是缺东西的,也爱饰物,但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争取奋斗,并不想靠人施舍。王爷盛情,我难以领受。”
恒王“哦”了一声,勾唇道:“你这话倒有几分志气,不过,很多时候,并不是争取了就能得到。饰物女人们都爱,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你何必拒之门外?”
玉兰笑道:“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我所求的,不过是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恒王一怔,定睛看了她许久,才道:“你这品行倒特别,也罢,本王并非强人所难之人,你不愿收,本王不会强迫。”
看向几个侍妾,抬起手来,懒懒的道:“先下去,等会儿再来,将这些饰物分了吧。”
众侍女又惊又喜,连忙道了谢,喜滋滋退了出去。
等屋里静下来,恒王勾唇一笑,朝玉兰走了过来。
玉兰有些不自在,却又不能就此离开,只得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片刻功夫,恒王便走到她跟前,见她眉眼低垂,长睫如两排小扇,不安扑闪着,不由得轻笑出声:“兰姐儿很紧张吗?放心,本王又不会吃人,何况本王又是怜香惜玉的性子。你豆蔻年华,又长得不错,本王心底只会怜惜你。”
玉兰脸发红,定一定神,缓缓道:“王爷这些话,应该对身边的人说,我当不起。”
恒王微笑道:“是吗?她们倒是想听,但没有这样的福分。”
玉兰无语。
这意思是说,自己是个有福分的?这样的福分,谁爱要谁要,她是一点儿都不愿沾惹的。
见玉兰低头不语,恒王哈哈一笑道:“老是低头做什么?本王想瞧一瞧你。”话音未落,右手一抬,竟用扇子去勾她的下巴。
这动作,有几分调戏之意了。
玉兰反应极快,等扇子触到下巴,脸色一变,立刻将头偏开,人也往旁边退了一步。
恒王愣了一下,如常勾唇:“不喜欢扇子,莫非要本王用手?”说着,果然侧身探出手,要去勾玉兰的下巴。
玉兰气得不行,飞快再退两步,避开他的魔掌,开口道:“王爷莫非认错了人?我是诸葛家的丫鬟,并非王爷的侍妾。”
恒王被她屡次拒绝,不怒反笑:“本王当然知道你的身份,但本王喜欢这样对你。”
玉兰心里有气,语气有些冲:“是吗?我不喜欢。”
恒王眯起眼睛:“小丫头身份不高,脾气倒挺大。”
玉兰欠身道:“我就是这样的人,王爷看不惯吗?那我即刻告退,不在这里碍王爷的眼。”
她迈步往外便要走,恒王抬手道:“先别走,本王还有正事没说呢。”
玉兰知道自己不该抬头,但实在忍不住,还是抬了头,露出个万般怀疑的眼神。
分明是在说,王爷还有正事?别开玩笑了好吗?
恒王嘴角抽了抽,也说不清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就与玉兰有了默契,看懂了玉兰一闪而过的眼神。
等他再仔细看时,玉兰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道:“王爷请说,我洗耳恭听。”
恒王皱眉,忍不住道:“这似乎不是你的心里话。”
玉兰哪里肯承认自己心头的真实想法,挤出笑容道:“怎么会呢?这就是我的心里话。”
恒王冷哼:“本王可不相信。”
见他不提正事,一直胡搅蛮缠,玉兰烦得不行,索性道:“那王爷想听什么?我不知该怎么答这个问题,请王爷指教。王爷放心,我必定会按王爷的意思,将王爷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一遍。”
恒王被噎得翻白眼。
照玉兰这话的意思,莫非自个儿要骂自己一顿,再让人家学着骂一遍?
这样的操作,他可没疯呢,怎么都不可能干的。
他舒出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闷,薄唇轻扬:“兰姐儿口齿果然伶俐,弄得本王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算了,本王不跟你计较这个了,今儿个将你喊来,确实是有正事的。”
拿扇子敲了敲桌子,转了话题道:“听说你制出了什么润肤膏?本王手底下有不少经商的,对女子用品也有涉猎。”
玉兰听了这话,目光不由得一亮,直勾勾看向恒王。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为这卖配方的事儿发愁,又郁闷又担忧。
如今,竟然有了机会,这可真应了那句柳暗花明又一村,如何能不让人欣喜?
见她露出兴奋、期待的神色,恒王唇边笑容微深:“你的事儿,本王挺放在心上的。昨天本王命人传讯,唤了个懂行的管事过来。你若不觉得唐突,本王将人唤进来,如何?”
玉兰连忙颔首,顾不得旁的,欠身道:“多谢王爷美意,我甚是感激。”
恒王见她这样,心底也欢喜,却忍不住道:“这一次怎么不说心领了?你最好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收了笑容,板起脸道:“若是说得不好,管事也不必见了。”
玉兰不敢埋怨他难缠,眨眨眼睛,目光灵动中带几分狡黠,笑着道:“我并非不近情理之人,王爷的美意,刚才已经推脱了一次,岂能再次拒绝?”
恒王愣了片刻,哈哈一笑:“这答案出乎本王意料,但答得挺好,兰姐儿不愧是个妙人。”
玉兰再次行礼:“我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当不起王爷夸赞。倒是王爷肯瞧我的东西,我感激得很。”说着眼巴巴看着他,目光中透出殷切的期待。
恒王深深看她两眼,诧异道:“你竟这么信任本王,不怕本王将你的东西哄了去?”
玉兰笑着道:“王爷说笑了,王爷身份尊贵,岂会糊弄我这么个丫鬟?”
恒王心底觉得舒坦,面上却不露出来,似笑非笑的道:“若你看错了人呢?”
玉兰怔了一下,道:“那就只好认命了,但我始终觉得,王爷不可能做下作之事。”
恒王瞪着眼:“你竟开始挤兑本王了,也罢,为了不让你看低,本王还是正经点。”嘿嘿一笑,扬声道:“钱库,还不滚进来?”
玉兰怔了一下,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却见有个男子走了进来,大约二十多岁年纪,一身湛蓝衣衫,长得很寻常,面庞清瘦,但小单眼皮的眼睛贼亮有神。
这模样,倒是有几分当奸商的潜质。
这人的名字,也挺搞笑的,叫什么不好,偏要叫钱库,这是有多缺钱多爱钱?
虽然自己也缺钱爱钱,但好歹矜持点儿呀。
男子可不知她的想法,脸上堆欢,朝恒王行了礼,才将目光投向玉兰,笑眯眯的道:“在下钱库,听说姑娘有润肤膏要卖,是吗?”
玉兰颔首:“确实如此。因不知王爷为何召唤,我并没有带实物。请钱大哥稍等,我这就去将东西取来。”说着,忙向恒王行礼,匆匆告退。
因心有期待,她很快就取了一盒润肤膏,捧在手里,脚步轻快往回赶。
走到半道,忽然见有两人迎面而来,玉兰一眼瞅见其中一个像是齐非钰,脸色一滞,想要躲开,又觉得太露痕迹。再说了,同一屋檐下,难道以后老是躲着不成?
想到这里,她便打定了主意,硬着头皮应付一下,也就是了。
思忖的功夫,那两个人便走过来,却是魏昭和齐非钰。
玉兰低着头,一言不发,欠身行礼。
齐非钰微微眯眼,盯着玉兰没有言语。
魏昭却是笑容满面:“兰姐儿今天打扮得光彩照人,看上去与往日不同。”
玉兰勾唇:“过奖了,我还有事儿,世子请自便。”
齐非钰仍旧不说话,却侧头看了魏昭一眼。
魏昭会意,连忙问道:“兰姐儿要做什么?”
玉兰也不瞒着,笑着将恒王传了人,要看润肤膏的事儿说了一遍,末了道:“我反复想过了,恒王爷初来乍到,如何能知道这事儿?莫非是魏小哥帮着提了一句?不管事情能不能成,我都念魏小哥这份好意。”
话音未落,齐非钰已经是目光如箭,落到魏昭脸上。
眼见得齐世子眼睛里嗖嗖射出冷箭,魏昭胆战心惊,不由得怀疑,自己若不澄清一下,能活过今天晚上吗?
心里发着抖,魏昭连忙干笑道:“这功劳我可不敢领,恒王爷面前,我是说不上话的,只有世子才有这样的本事。”
玉兰心中一震,抬头看向齐非钰,却正巧见他正也打量着自己。
目光相碰,玉兰忙垂了眸子,心中酸涩又感激。
纵然自己冷若冰霜,他对自己却一如既往,竟没有一丝改变呢。
她不开口,齐非钰也静默,目光凝在她身上。
玉兰心砰砰乱跳,很想抬头再看他一眼,却又觉得抬头有千钧重,怎么都做不到一般。
气氛静寂下来,魏昭下意识想跑开,又怕会惊扰到两人,惹来齐非钰杀人般的怒视。
隔了一会儿,齐非钰才似笑非笑的道:“九叔那里必定等着了,陈玉兰,你竟还不走吗?”
玉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连忙道:“多谢世子提醒,我这就去。”说着行了礼,一步步往前走。
齐非钰朝魏昭摆手示意,自己则默默随上玉兰。
身后脚步声不远不近,玉兰回头,诧异道:“世子也要去?”
齐非钰颔首,一本正经的道:“那是我九叔,一会儿不见,就怪想的。”
还没走远的魏昭嘴角抽了抽。
怪想的?世子,你跟恒王爷一见面就掐,你说这话亏心不?
玉兰自是不知道魏昭的腹诽之言,听了齐非钰的回答,垂着眼眸不再言语。
齐非钰心里倒是有满腹的倾慕话想说,但话到嘴边,想起之前被她狠狠拒绝了两次,不由自主起了踌躇退却之意。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一前一后,静默无言。
等到了后,恒王见两人前后脚进来,将目光落到齐非钰身上,似笑非笑的道:“非钰来得倒挺勤勉的。”
齐非钰行了礼,很从容的道:“九叔大老远来看我,我感激得很,自是要来多见几次。”
恒王哼了一声,摆手道:“不需要,你还是回去吧,本王倒能自在一些。”
齐非钰站着不动,勾唇道:“没事儿,九叔有事只管忙,即便冷落我,我也无所谓。”
恒王斜睨着他,扬起下巴道:“谁管你怎么想的?本王赶你,是因为不想见你。你还是快点走,不然,等本王说出不好听的来,你颜面无存。”
玉兰一直低着头,嘴角却抽动了两下。
这话已经极不客气了,听恒王的意思,竟还有更不客气的话吗?
无论是谁,摊上这么个亲叔,都够喝一壶了。
齐非钰倒是从容自如,挑眉笑道:“九叔不是为我而来吗?如今为何口是心非?九叔,不要耍嘴子了,你不是还有正事要忙吗?”
恒王冷哼,盯着齐非钰道:“你不是信得过人家吗?”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玉兰一头雾水,但齐非钰却心领神会。
之前他提及玉兰会制润肤膏,求恒王帮一把,恒王应了,却又问他,既然将玉兰视若珍宝,为什么敢放任自己跟玉兰亲近。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说,自己是信得过玉兰的。
明明信得过,如今却来盯梢,这似乎说不过去。
但齐非钰心里,却有自己的道理。
一则,恒王风流不羁,行事作风无所禁忌。他信得过玉兰,却不信恒王会是恪守礼仪的翩翩君子。为了玉兰能安好,他自是要守着的。
二则,他如今惦记上了玉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能这样近距离瞧着玉兰,狂躁抑郁的心情,似乎能被安抚下来。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便只在椅子上坐了,淡淡一笑:“九叔不要拉扯了,也不要多想,我的确是为九叔而来。”
恒王作了个呕吐的动作,倒也没再死缠烂打揪着不放,转头瞧向玉兰,放软了声音道:“你那东西拿来了吗?”
见玉兰点头,他笑着道:“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让钱库验一验,再论其他。”
一直默默当布景板的钱库闻言,连忙走过来,恭谨接过玉兰手里的盒子,查验起来。
玉兰心底紧张,又有几分兴奋,紧紧盯着钱库瞧,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齐非钰见状,虽然明白她的心情,却仍旧忍不住心底泛酸,咳嗽一声,开口道:“陈玉兰,放松点,别太紧张。”
玉兰头也不回,根本就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胡乱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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