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齐非钰在前,玉兰在后,两人相距只有一步之遥,却是咫尺天涯。
默默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行到一片竹林处,齐非钰才停住脚步,目光凝结在那张芙蓉面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想起她严词拒绝时的冷漠,齐公子心底充满了苦涩,但即便觉得痛苦,觉得透不过气,也没法儿将这个人从心底抹去。
这世上的情爱,为何会这么令人痛楚,偏又让人欲罢不能呢?齐非钰下意识抚了抚胸口,心底充满了明媚的忧伤。
在他灼灼的注视下,玉兰不由得耳根发烫,只管看向别处,小声道:“世子,送到这里就好,余下的路我自己走。”
齐非钰摇头道:“既然说了要送你,岂能言而无信?”
玉兰淡淡一笑:“世子何必执着?就算这一段路你执意要送,又能如何呢?我们的人生方向不同,根本不可能同行。”
齐非钰叹息,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又明亮:“陈玉兰,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若你愿意的话,我们自然是能同行的。”
玉兰心中抽痛,冷冷道:“我的心意世子也是知道的,我不愿意,这个答案不会变。”
齐非钰脸色大变,踏步朝她走来,不等靠近,好巧不巧,踩到地上一截枯枝上。
清脆的声响,惊飞了竹林间叽叽喳喳觅食的麻雀。登时,十几只麻雀乱飞而起,竹枝上积留未化的残雪簌簌而落,兜头飘下来。
齐非钰几乎是想也未想,就伸手去推玉兰,要替她接住那一身雪水。
有小块雪落进脖子里,齐非钰冷得一激灵,却没有在意,只关切问道:“你没事吧?”将目光投向玉兰,却不由得一呆。
原来,刚才他力度用得有些大,玉兰又猝不及防,竟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栽倒在雪地里。
见状,齐非钰一脸呆滞,无法置信。
明明是想要救美的,怎么竟变成这样了呢?
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跟玉兰对上,就会出意外呢?
他发着怔,玉兰心底也幽幽闪过一个念头。
人说因爱生恨,齐世子,你这样,真不是在寻机报复吗?
怨念了一瞬,她这才用手支地,慢慢爬了起来。
才刚起身,齐非钰如飞一般奔过来,一面帮她扑打身上的雪花,一面慌慌张张的道:“刚才是我失手,对不住你,你别在意,忘记了最好。”
玉兰侧身避开他的手,淡淡道:“小事一桩,我自是不会在意的,世子请回吧。”
齐非钰叹气,仍旧抬起一只手来,拂落她鬓发上的落雪,哑声道:“你冷若冰霜,我心底的情愫却无法消减,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陈玉兰,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你给我指一条路,好吗?”
他动作温柔,声音也温软,玉兰心头突突乱跳,咬着唇道:“不过是因为远离京城,我才侥幸入了世子的眼,等过一段时间,世子遇上真正好的女子,自然会将我弃在脑后。”
齐非钰摇头:“不可能,我心里已经有了你,旁的女子如何,与我何干?”
玉兰心中酸酸软软的,叹息道:“世子这情话挺美,但也不过是因为涉世未深,才能轻易脱口而出。等以后经历得多了,就会觉得我不过如此,继而厌弃我,说不定还会后悔当初动情。”
因为太过年轻,有些话便能轻易脱口而出。因为太过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路,会走向何处。
眼前的齐非钰,虽然出身显贵,但在情事上的经历太少了。等到五年、十年之后,遇上真正合心意的女子,对她的印象,恐怕只会停留在少年时的懵懂喜爱上。
等时间再久一点,连她的样貌,他都会渐渐淡忘。
“不会,我不会的。”齐非钰目光坚毅,断然道,“我这一生,心里都会记挂着你,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少年目光亮若星辰,脸上的表情坚决而又坚毅,含着脉脉情思,在雪地里说,我这一生,心里都会记挂你。
这一幕,印入玉兰眼里,令玉兰神魂荡漾,一时之间,竟有些忘情,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齐非钰见她呆住,低低一笑道:“怎么不说话了?莫非觉得我太俊,被迷住了?”
玉兰这才回神,好不容易弄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有些无语。
什么叫正经不过三秒,齐非钰这厮做了最佳示范。
齐非钰笑如春风,继续道:“唔,我记得,在高府见面时,你就看着我发愣,之后还屡次赞我‘秀色可餐’。陈玉兰,我不求你也给予相同的情意,但你既然觉得我长得好,我愿意让你永远陪着身边,让你拥有一直看我这张脸的机会。”
玉兰皱眉:“世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不是最厌恶人拿相貌说事吗?”
其实,她更想问,你这样没有节操,真的好吗?
齐非钰无声一笑,叹息般道:“我只是想投其所好,只要能留你在侧,哪怕你只爱我这张脸,我也无所谓。”
玉兰心底发软,眼角发酸。
为了自己,他竟肯做到这一步!这样的情意,让人情何以堪?
她扬起头来,死死忍住眼泪道:“世子无所谓吗?我却是在意的。我这样的人物,实在不配让世子倾慕。世子对我的恩典,我永远铭记,只是……只是我不能骗自己,不能明明心里没有世子,却委曲求全。”
齐非钰脸上的笑容消失,双目赤红,声音中带着颤意:“陈玉兰,我已卑微至此,你竟仍旧拿话剐我的心,你的心,怎么能狠成这样?”
玉兰脸上木木的,面无表情道:“我就是这样的人,绝不会为了谁而改变。我出身卑微,只想尽一番努力,让一家子都赎身出去,平平静静过日子。至于世子,出身显贵、才貌双全,身边有的是大家闺秀、绝色佳丽,何必对我这么个卑贱之人念念不忘?”
闭一闭眼,又道:“之前已经将话说得清清楚楚,世子偏又要来絮叨,如今我再次给了答复,我的心意,世子该明白了。世子以后自己保重,不要再纠缠不清,好歹顾全自己的自尊。”
齐非钰看着她,目光几经变换,怒极反笑:“好,好,好,说得好,真有你的,算你狠,算我瞎了眼!”说完转身,拂袖而去。
玉兰站在原地不动,看似平静,如木雕石像一般,然而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长叹一声,正要回住处,耳畔却传来极细微的声响。
玉兰皱了眉,抬头张望,见竹林里有两道身影在晃动,不由得沉了脸。
虽然隔得有些远,但玉兰心中却有几分底,知道是什么人在窥视。
她朝那身影走去,淡淡道:“是谁?既然来了,何必缩手缩脚?难道见不得人吗?”
那边见被人发觉了,有个女声冷哼,冷笑道:“你说谁见不得人?”
却是赵清颜的声音,跟玉兰猜测的一模一样。
随着这声音,赵清颜在芳思的搀扶下,款款走了出来。
今日,赵清颜穿了一身碧青色织锦披风,鬓发如云,粉腮红晕,打扮得娇艳如花。
看相貌,仿佛美玉无瑕,但没有人知道,她的额头其实留了块铜钱大小的疤痕,只能用脂粉和额前碎发来遮掩。
算起来,赵清颜与玉兰,已经有半月没见面了。
如今照了面,赵清颜心底的怒火根本没法抑制,盯着玉兰的目光,仿佛淬了毒一般。
因胡姨娘那桩事,又经历了喜梅逝世,玉兰对赵清颜也早没了当初的恭顺,只余厌恶、憎恨。
两人目光对上,虽不见刀光剑影,但都淡然冷漠。
须臾,赵清颜冷笑:“兰姐儿如今出息了,见了我,连礼都不行一个。”
玉兰身子站得直直的,连敷衍一下的心思都没有,淡笑道:“我是诸葛家的奴婢,赵小姐是表小姐,不行礼,的确粗俗了些。”
顿了一下,接着道:“但我这个人,不爱勉强自己,赵小姐若是不满,只管施招就是,我接着。”
玉兰也是有脾气的,见了她就心塞,自然就没什么好话了。
赵清颜被冷笑一声,心中翻腾。
刚才,齐非钰、玉兰两人只顾着交谈,根本不知道她来了。
她来时,正瞧见齐非钰将玉兰推倒。
这一幕落在眼里,赵清颜惊愕之余,不免欢喜起来。
齐公子终于迷途知返,不再善待陈玉兰了吗?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片刻功夫之后,却画风立变,齐公子慌慌张张上前,为陈玉兰拍打落雪、整理衣服,小心翼翼赔罪。那温柔在意的模样,简直能闪瞎赵清颜的眼睛。
再之后,齐非钰温情软语,陈玉兰却是冷若冰霜,让人下巴都要惊掉。
这些天来,赵清颜的心一直在油锅里煎着,如今又瞧见了这一幕幕,更是觉得刺心,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玉兰见她脸色阴沉,皱了皱眉道:“赵小姐请便,我有事先行一步。”
赵清颜上前一步:“且慢。”
玉兰眯起眼:“赵小姐有何指教?”
赵清颜盯着那张脸,心中的忿恨越积越多:“你如今很得意吧?”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玉兰拧眉,露出不解之态。
赵清颜死死皱眉,声音困惑又清冷:“不过你这个人,我如今竟有些看不懂了。齐世子屡次救你,如今对你表白心迹,这是多好的机缘呀,你却冷面无情。你这心,到底是怎么长的?你真的不是个疯子?”
玉兰神色平静:“赵小姐是在为世子鸣不平吗?可惜世子不在这儿,不然,必定要被赵小姐感动呢。”
赵清颜冷笑道:“你不必冷嘲热讽,也不必得意太久。你说了那么多无情的话,齐世子就算对你有几分情意,也该立刻烟消云散了。不,不仅如此,他还会因爱生恨,翻脸无情。”
她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语气寒凉:“从今以后,你不但不能爬上青云路,还会失去齐世子的庇护。你的将来,不过是死路一条。”
玉兰挑眉:“赵小姐,瞧你这模样,似乎很得意?”
赵清颜哈哈一笑:“你这下贱奴婢自寻死路,我当然得意。”
玉兰冷笑道:“说实在的,你的想法,恕我实在理解不了。我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抬起下巴,轻蔑的道:“虽然没有接受世子的一番情意,未来会如何,我也不知道,但至少他心里有过我。
不像你,上赶着在他面前做戏,他却不肯扶一把,任由你栽倒在地。赵小姐,你说我是下贱奴婢,那么,连个下贱奴婢都比不上的你,难道很高贵吗?你到底得意个什么劲儿?”
这话刺痛了赵清颜的心,赵清颜气得浑身乱颤,大喝道:“听听,听听,说的什么混账话?你个下贱坯子,敢这么跟主子说话,你哪儿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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