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淮笑着扬声说道，“谢皇上！臣等一定好好培养这孩子，让我邓家世代追随皇家！”

欢欢看着喜公公和蔼的表情，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那一道道惊雷乍现的雨夜，她站在雨中，听着成武帝与文苑太后的话语，脸色越来越难看。

送走了喜公公，欢欢眼见着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围坐在一旁；心头总是一阵不安；却又不忍打扰到大家难得的喜悦心情；心头涌现母亲那孱弱的身躯，高耸的肚子；却最终归入黄土的身影……慌乱的打落了一只茶杯；邓淮蹙眉问道：“欢丫头，是哪里不舒服吗？”

欢欢忙说：“没，没有……只是，爹……今日我身体有些疲惫，想要跟王爷先回府去了！”邓家二婶却说道：“既然身体不舒服，今夜留在这里过夜就是了，还如此奔波作甚？”

欢欢有些焦躁；慕飞鵟看在眼中，笑着说道：“我们夫妻二人还是回府去了；今日见到小少爷，连本王都有些感慨了……。”话说出口，却又留有余地；邓明有些大喜过望，忙拍着大哥的手说道：“我看欢欢是也想给王爷填个娃娃了……哈哈哈……。”

看着已经有些微醉的三叔，欢欢局促的笑着；起身跟着告辞。马车经过邓家祠堂的时候，欢欢说道：“停下来，我要去给我娘上柱香！”春桃等人搀着欢欢下了马车……慕飞鵟默默的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祠堂里的长明灯不若风雨交加那夜来回飘荡，欢欢看着那微弱却异常明亮的烛光，点起一炷香跪倒在地，对着母亲的牌位深深的叩首；却再也不能自已的趴在地上不停的哭泣：“娘……娘，事到如今我该如何？他难道就不能放过爹，放过咱们邓家？我不想斗了，我累了……可他，为什么还不能放过咱们邓家……放过邓家的子孙？”

身后的秋叶上前搀扶着欢欢说道：“主子，有什么事咱们再从长计议，您不要再哭了；夫人看见了，该难过了！”

欢欢踉跄着站起身，转身看着一旁也为母亲上了香的慕飞鵟，皱着眉头，眼神凄苦落寞；对着秋叶说道：“你们四个到外面去守着，我有些事要与王爷说！”

“欢欢，夜凉如水，有什么事咱们回府再说！”

“不……王爷，有些事，必须在这里说；必须当着我邓家列祖列宗，必须……当着我娘的面上说……。”四个丫鬟曾几何时就不曾再见过欢欢如此羸弱的一面，虽是担心；却又只能无奈的走了出去，轻声将大门关上，烛火因为受到风声而有些摇摆不定，欢欢走上前去，拨动了一下蜡芯，有些颤抖着声音说道：“王爷，你觉得祠堂的烛火如何？”

慕飞鵟脸上早已换上一副正经的模样；腹诽着欢欢的话，倒还是老实的回道：“烛火旺盛，照亮长眠之人！”

“可王爷……这烛火看上去再好，也顶不住风雨的洗礼，不是吗？”

……，紧皱着眉头，最后叹口气说道：“欢欢，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本来今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为何会让你如此心烦意乱？难道真是那个娃娃刺激了你？……欢欢，孩子这种事急不来，更何况我也并不想如此早的让你为我孕育子嗣……。”

“哈哈哈，呵呵呵……！”欢欢忽然笑了出来，但紧跟着的却又是滂沱的眼泪；泪眼朦胧的看着慕飞鵟，嘴唇颤抖，最终挫败的对着慕飞鵟走了过去，抚着她因为担心而紧蹙的眉头，眼中含泪的说道：“我的十三皇叔，我的夫君，我的……鵟……你可知，我对你，既爱又怕……我既想为你生下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却又不愿生下你慕姓子孙……鵟……为什么这一世又让我遇到你……为什么你也要是他慕家的人？”

慕飞鵟看着她有些涣散的眼神，有些惊恐，紧握住她的手说道：“欢欢，到底出了什么事？告诉我？”

欢欢挣扎着抽回自己的手，转身看着香案上供奉的牌位，指着第二排的母亲牌位说道：“鵟，你可认识这牌位上的人？”慕飞鵟有些忧虑，轻声说道：“欢欢，那是你母亲！”

欢欢点着头，接着问道：“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慕飞鵟再次点头，“你娘体弱；却为了给你爹留下能延续后代的男丁，勉强怀孕；却最终因为身子承受不住，连带着与她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一道……去了……。”

欢欢忽然仓皇的大笑，转身盯着穆飞快说道：“勉强怀孕？勉强怀孕？……你可知我爹爱我娘入骨；倘若他知道产子会要了我娘的性命，又怎会由着她去冒险？”

慕飞鵟脸色变得有些诡异，透着异常的神色，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说出口；欢欢看在眼中，微微一笑，凄楚的说道：“对，你猜的没错……。想当年，我娘的身体早已在太医的调理之下好转，身子几乎恢复平常；所以我娘再次有孕，全家人都喜上眉梢……我娘虽执意要为我爹生一个儿子；但在我爹眼中，生男生女都一样……。”

“欢欢……。”慕飞鵟想要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欢欢却含笑着摆手说道：“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以来，你皇兄每日都在提防我邓家；可我爹，我叔叔他们为了他的江山，为了百姓都是一直隐忍……在你们看来，我是受了皇恩才有资格被养在太后身边；但却不知道，我不过是你们慕家要挟我爹的一枚棋子……这么多年，我以为，只要我忍，我爹忍，只要能让你皇兄稍微安心，那也是好的……”

“可你知道吗？我娘，我娘她一个妇道人家，何其无辜；只因为她想要为自己的夫君生一个男丁；她就……她就活生生被你皇兄，被那个养育我长大的慈悲的太后毒害致死，甚至……连我那苦命的弟弟也未曾有机会来到这世间看上一眼……我心中的痛……又有谁能明白？但，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不肯罢手；今日他一句以后继承人，你可知道，他又对这个只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又起了杀心……。”

“慕飞鵟，我只想问你……难道你慕家的人，心都是铁石，血都是冰河？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的家人……。你总问我为何对你若即若离，因为我怕……我怕有朝一日你也会如此加害我；我更怕为你生下慕家的子孙，我怕他会继承你们慕家的冷血，我怕有朝一日我要亲眼看着我生下的慕家子孙亲手毁了我邓家的一切……。”

嘶吼着说完最后一个字，早已无力的摔倒在蒲团之上……慕飞鵟怎么也没有想到欢欢所说的竟会如此不堪；更没有想到她小小年纪一直承受的竟是如此悲凉的事实！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低声的说道：“欢欢，你相信我；我永远不会如此待你，你要相信我……邓何欢，你要相信我，我说过，只要你高兴，就算为你毁掉慕家我也在所不惜……欢欢，我生为慕家的皇子，这不是我能改变的；但……你要相信我；我与你一样，我……也憎恨着慕家，憎恨那些让我失去母亲的人！”

欢欢抬起头，眼神询问的看着慕飞鵟，见他也是有些苍凉的说道：“欢欢，你可知，当年皇上为了登基，亲手毒杀了他的兄弟？”欢欢点头，轻声说道：“虽然这些年在无人敢提当年之事，但皇上的宝座，确实来的不光彩……”

慕飞鵟笑着说道：“其实，他不止毒杀了他的兄弟；他还……毒杀了自己的父亲，我的父皇！”欢欢错愕的抬起头，说道：“怎，怎么会？”

慕飞鵟无奈的笑着说道：“知道吗？我是父皇的子嗣，当年成武帝断然也不会想要放过我；是我母妃用自己性命换回我这条命……我恨慕家，更可以说我恨这个只有皇权没有亲情的皇家……这些年，我放荡，我不羁……只是因为我要活着……活着为我父皇、母妃讨回一个公道！所以，欢欢……你要相信我！”

欢欢看着他，犹豫再三，最终选择将手臂缠绕住慕飞鵟的腰身，低声说道：“我……相信你……。”

“欢欢，别离开我，永远都不要……。”

“好……，慕飞鵟，只要君不相离；妾自当不相弃……你与我，定要向慕家讨还公道……待到那时，我只愿与你泛舟湖上，永远再不过问这世上的任何俗事……。”

回到逍遥王府，慕飞鵟让墨子奇亲自挑了几个懂医术的婢女，送到大将军府上，让她们严密注意小少爷的饮食起居；邓淮等人自是没有异议。

自从邓家长孙出世，成武帝的脸色越来越怪异。时常当着朝中文武百官的面上说邓家是有福之人，嫡子长孙出世，镇北大将军府后继有人；这周而复始的言论，就算是邓起那样平日里大大咧咧不用脑子之人都感到甚是不安……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这一日，欢欢闲来无事走在后院子中，眼前一座打扫的整齐的屋舍，欢欢有些停滞，随口问道：“什么人住在这里？”秋叶笑着说道：“主子，你忘了？这是王爷给若水姑娘留得房……奴婢听说，这若水姑娘身子越来越差，几乎足不出户……。”

欢欢点头，轻声说：“既然来了，随我进去看看吧！”几个人点着头，春桃头前带路，来到房门前，轻叩门扉，小声说道：“若水姑娘在吗？王妃过来看你来了！”

里面不多时就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有一个梳着双头髻的小丫头打开房门，很是规矩的说道：“不知王妃前来，我家主子说有失远迎，望您抹怪罪！”

欢欢笑着摇摇头说道：“哪里话，今日也是凑巧路过，就想着看看若水姑娘的身体怎么样了！”里面传出虚弱的声音：“有劳王妃挂念，若水还是老样子……咳咳……。”欢欢问道：“可让墨先生看过了？”

若水笑着说道：“早些年墨先生早就看过了，只是若水这病是打娘胎里就带的，治不好了……。”欢欢点头，二人正闲话家常；门口急匆匆走进来一人，面色有异，对着欢欢说道：“王妃，镇北大将军府那边来人，说是小少爷有了点意外，墨先生已经先过去了，小的这就急匆匆的来找您了……慕管家已经让小的在门外备了马车，您……。”

欢欢手指一抖，手上的绢帕落了地，倒是若水……轻轻的弯腰将绢帕为她拾起，轻声说道：“王妃，小女看，您今日还有其他要事，咱们两个以后再聊！”

欢欢接过帕子点点头，起身要离开。若水恰在此时说了一句：“看来镇北大将军府还真是一个让人惦念的地方，连个小孩子都会……。咳咳咳……”此话听上去似乎是在感慨，但欢欢听出弦外之音，知道若水是在提醒她有人对大将军府十分的不放心。

……坐着马车，一路无话直奔大将军府；刚下马车，欢欢就冲去府内，眼见着一家子人乱作一团；欢欢也急着直奔三爷那边的院子；进了院子，就见蕊蕊哭着来回踱着步，欢欢走过去问道：“蕊蕊，放儿如何了？”

蕊蕊红着眼说道：“刚刚太医看过了，说是平常孩子的病；后来又有你王府的墨先生看过了，现在放儿已经睡了；倒是彩萍，差点就……5555……欢欢，放儿前几日明明还是很好的，可不止为什么昨夜开始就不停的抽搐……”

欢欢脸色骇然，起身进了房门，眼见着彩萍心神交瘁，一脸的泪痕，大哥邓伟搂着妻子，不住的安慰着：“彩萍，你放心；放儿不过就是得了婴儿的急症，你看……墨先生不是说过没事了吗？你不要担心了！”

墨子奇看到欢欢到来，起身施礼说道：“王妃！”欢欢询问的眼光看向他，见他眉头深锁，知道事有蹊跷，对着墨子奇说道：“墨先生，我家大嫂现在分身乏术，不如你将一些注意事项都告诉我，等我写下来再告知大嫂！”

墨子奇点头跟着欢欢走出房门，来到僻静之地，墨子奇叹口气说道：“是我疏忽了，我只想着会有人在少夫人和小少爷的饮食中下毒，可千算万算，没想到大将军府为小少爷请了一个乳母，我想这毒……就是随着乳母的乳汁进了小少爷的身体，所幸身旁这些懂医术的丫头，稍微发现苗头不对，立即叫我来过府上……。”

欢欢眼神冰冷，全身僵硬；低声问道：“这毒，可会一击致命？”墨子奇摇着头说道：“说起这毒，其实根本就不会致命，只是……只是小少爷只是个婴儿，若是常年服用此毒，必是会影响他的发育……换句话说，如果中毒已深，恐怕……小少爷以后就只会是个痴痴傻傻的孩子了！”

啪嗒一声，墨子奇转身再看向欢欢，就见她此刻已经将手上的茶杯捏碎，暗红的血色混着陶瓷碎片，一幕的触目惊心……墨子奇马上走上前去，一边想要为她止血，一边说道：“王妃莫急，我今日看过，小少爷中毒并不深，更何况我已经给它下了药，保证小少爷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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