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菀也无所谓,能说讲的时候闲话两句。不能说讲,谁给谁打奉承呢?又不是非得求的人。净虚那处她已经日日摆尽了卑微的嘴脸,回来脸多半也就搁着放松了。
她翻出自己的几件薄衣单裤,并两件夹棉的,再些灰帽布鞋,打了包裹放在床头。收拾妥当,心里空落,又惦记起一清来,自又翻拉出她之前替一清留下的一些东西。带不走什么,只挑了一身灰袍缁衣,往包裹里塞了。
次日早板梳洗,连早斋也不及用,便斜过肩腰挎了包裹,跟着净虚出寺门往山下去。那时天色已发亮,照着前庭桃花一片如粉缎。一直走到阶矶下沿儿,净虚才回头遥遥看了一眼寒香寺。青菀便如她一般转身,看着寺庙座在雾色中,阵阵响起钟鸣。
出家人出门不持钱财,靠的是施善化缘。手捧钵盂,心无杂念,以历练自己、普度众生为己任。这说起来是天大的话,青菀不知道佛法精深的净虚是不是这样。她有生之年所见之人里,只有一清恪守不渝。凡人之中,能做到此种,实为少之又少。
离开寒香寺,也不必往苏州城里去。沿着郊外小径,向北而行。有去处,却行踪不定。不知要走多少春秋,也不知会途径哪里。青菀跟着一清去过不少地方,吃过不少化缘化不来挨饿的苦。对游历,并无太多热情,逼不得已罢了。
她跟在净虚后头,不问路径,不问行歇时辰。两人俱默声,互不说一句话,直直走到晌午。在一处密林里停下,斋饭无处化去。歇下身子捏腿,净虚才问了句,“你可识得路?”
青菀呆愣片刻,才想起净虚一直也未出过苏州地界,不识路是理应的。偏她性子孤傲,无半分许人置喙的气质,叫青菀常常都默声拿自己当个人偶,随她吩咐。眼下求助起她来了,然她也不是很明白,这就尴尬了。
她说:“早前跟师父游历,都是随她带路,亦是不拘目的。眼下要说怎么最快到京城,我也说不上来。”
净虚吸了口气,心想她果也没看错,这丫头是个草包。当初不愿下山,就是没有主张,寻不到出路,心里胆怯,所以才冷风里守了几日,要她留她做弟子给她条活路呢。
她平平心气站起身来,给青菀甩下一个背影,道一句,“走吧。”
这一日从一农家小院里出来,带一脚雨后湿泥,继续得往前赶路。院门前请年老拄杖的阿嬷留步,感谢言辞要表,但说一番。
那阿嬷两鬓斑白,额间纹路深深,枯黑的左手提一布兜子往青菀面前送,“家里没什么好的,也就这些东西,两位师父拿着路上吃。下一处还不知哪里着落,免得饿了肚子。”
青菀推辞不要,却架不住这阿嬷盛情,便伸手接下了。与她又是一番感谢,说些佛祖定会庇佑之言。青菀说这话的时候诚心,不算哄骗。
阿嬷将两人往村头上送,步履蹒跚,又与她们说:“你们可别往亳州那方走了,那里地临黄河,连年遭受水淹,饥荒成灾。土地上都生盐面子啦,白毛毛一片,长在地里,生不出庄稼来。荒民多,流寇盗匪也多,眼下不知什么境况,师父们便绕着道儿走吧。”
难为阿嬷还与她们说这个,倘或不交代,她们也还真不知道亳州是这个样子。既如此,那自然是要绕道儿走的。匪患猖獗,她们去了能坐地感化不成?人挨了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大是不讲人情的。
青菀也不大识得地界方向,问了亳州在哪处,不过转个头,往对头方向走去。心里想着离京城尚远,多绕几天也无甚影响,横竖都得要不少时候。她又和净虚都是巴望着早到的,到了便可安生。寺院里落下脚来,得可休整两日。飘在路上的日子难过,吃喝住行,尽数是凑合来的。
却说问路、领路、借宿、化缘这些事一路上青菀包办,净虚只管自己念经修身。这会儿还是一样的,听罢阿嬷的话,她仍是让青菀领着。倘或走得不甚顺遂,便叫她只身一人前头探路去。问出可行的方向,回来再领了她一道儿往前走。
眼下亳州去不得,这绕路怎么走,还得青菀沿途打探。可这入了郊外,民舍稀少,几里地也见不出一个人家。其间又有矮山沟壑,攀涉过去,更是不见人烟。半山腰放眼往下,茫茫四野,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山路崎岖,偏又有许多碎石,脚下稍不稳当就会搓滑一下。
好容易攀过一座,眼见着要到山底,旁侧密草杂林中突然蹦出几个大汉来。青幞头,束腰短衫,黑皂靴,手里俱持大刀长刃,显不是善徒。青菀和净虚都叫吓得惊了一下,连退几步靠在一处。
望望几人凶煞神色便知,怕是遇上山匪了。青菀吸了半口气,摆出出家人的姿势来,低着嗓子出声,“我们是过路的,请施主行个方便。”
几个大汉听言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其中一个道:“我们是截道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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