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说的这话，她听不太懂。她向来做事慵懒，不想费心思去考虑宫闱是非。处理这些琐事，本就觉得伤脑筋，三思斟酌选的位置却没想到还是做得不妥。

她懒得伤神，也就没有再做调整。

一两个月没出门，她早就待不住了。转眼又是惊蛰，故惊蛰时，蛰虫惊醒，天气转暖，渐有春雷，九州大部分地区进入春耕季节。惊蛰为三侯，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为鸠。琴川城里正是热闹。

街上人山人海，到处是满满当当的小摊小贩，卖汤饼的、卖蜜饯的、卖吃食的、卖面具的……玩杂耍的、演傀儡戏的、走绳索的，还有耍大刀卖艺的……真是挤都挤不动的人。她顶喜欢这样的热闹，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看得眼花缭乱。

看皮影戏的人很多，团团的堆成了一座小山。雪珂拉着谷雨死命往里钻，人实在多的不像话，怎么挤都挤不进去，生生被挤了出来。

雪珂耳朵尖，老远就听见青阳的笑声，又清又脆，仿佛银铃一般。

一回头，才发现原来她在同人说笑。是曾泫。

雪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们，不由得一愣。同样，他们也是没有想到会遇见她，所以也是一怔。

青阳一身鹅黄纱衣，里面是同色的华锦。整个人看上去轻快又活泼，亮丽极了。曾泫轻袍缓带，一派闲适的样子，见着她倏而一笑:“你怎么会来？”

“闲得无聊，街上热闹，所以我出来走走。你们两个成双入队，亲亲我我的，可真是羡煞旁人。”

青阳红了脸，一声嗔怪，暼过眼睛娇羞的看着曾泫，曾泫却面无表情。

既然遇见，也就搭了个伴同游。

曾泫走在最前方，银灰色袍子将他的气质衬托得越发清隽高华，属于年轻男子身上的青涩之气比上次雪珂看见时，又退了一点儿，轮廓越发俊朗起来。几人并肩，迎着人流而行。青阳走在曾泫右侧，脸上浮了一层薄红，想瞧又不敢瞧的，眼尾余光却全在他一人身上。

曾泫手里随意拿着一朵辛夷花，凭添了一丝走马章台的纨绔子弟的气质，可是这样俊美清贵的人，你都恨不能他能轻佻地走到你面前，轻佻地用花枝抬起你的下巴，再轻佻地和你说会儿话，那才不枉相遇一场。

雪珂却没有一丝绮思，她只是在想，幸好今天遇见的不是辛驿和武诗悠，不然她得多难过。

青阳生怕曾泫被人抢了一样，提防的看着周围那些莺莺燕燕。雪珂不着痕迹地往左前方挪了几步，嘴里同谷雨闲聊着，心思却回了东宫。想着此刻，辛驿定然也像青阳和曾泫一样，携手同游共度良辰美景。思及此，转而又自嘲一笑，恁地想这些为难自己做什么。

雪珂想得出神，没有注意到曾泫正盯着她看。顾盼之间两人无意对视了一眼，曾泫笑到:“想什么想得那么痴，莫不是天气暖了，春意阑珊人，你也开始慕少艾了？”

雪珂先是一愣，随即怒目圆睁瞪着曾泫。多亏了辛驿，在他面前自讨没趣的次数多了，脸皮也厚了不少。“慕少艾？，你说的是你和青阳吧。”

曾泫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一旁的青阳忍不住问道：“为何不见辛驿，他没有和嫂嫂一同出游？”

曾泫扫了雪珂一眼，看她黯然神伤的样子，蓦地生出一丝不忍。提了提青阳的袖口，扯开话题:“今日真是热闹，我们难得一聚。不如同去水边踏青、祓禊沐浴”。

————

苑河畔，人潮如流，无论男女，都手携辛夷花，这是瑶光踏青的风俗。苑河向南蜿蜒后形成的平坦的河滩草地上，此时已经坐满了人。十人一群、五人一处的，男子已经开始曲水流觞，吟诗作赋，而年轻女子则会另到一处浣花戏水。

雪珂跟着谷雨还有青阳往女子多的地方去，戏水的女子见着她们时，围成一团的人立即就散开，给她们挪了位置。

雪珂从旁边谷雨带的草编篮里将兰、芷等香草撒入水中，然后在水里洗了洗脸和手，这就算是祓禊了，至于沐浴的古俗，如今自然是不合时宜。

等大家都洗过脸手，雪珂和所有的姑娘一样，用香蕙在河里蘸了水，大家互视一眼，眼里都添了戒备。

雪珂眼都不辍地看着谷雨，手里的香蕙还浸在河里，但是随时可以拿起来淘气。

可惜她防着了一个，没防着另外一个，只觉得脖子一凉，不知何时青阳已经摸到她身后，手里正拿着香蕙往她头上和身上洒水。

雪珂尖叫一声，跳起来，开始追着青阳，拿香蕙往她身上洒水，这一变故，让众人都开始肆无忌惮地互相洒起水来。

年轻姑娘的笑声仿佛银铃一般，飘散在风里，送到每一个角落，听了就叫人欢喜。

等笑够了、闹够了，这才走到树下歇息。此时树下早已铺了竹席。踏青可是有一个极复古的风俗的，那就是互赠辛夷花。互赠辛夷花可就太有意思了，表面上是送给对方以“拂不祥”，但实则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心慕对方的表示。

这一日得到辛夷花最多的姑娘，那可就是琴川城里最受欢迎的姑娘，尤其是若是得到了自己心仪之人的香草，那可真是天下最美妙的事情。等议亲的时候，她的心底也能有底儿，至少不用盲婚哑嫁。若是两人门当户对，做父母的又何尝不希望女儿能嫁给情投意合之人。

青阳微微低垂着头，脸上一层薄红如丹花染霞一般，直愣愣的盯着曾泫手里的辛夷花。曾泫也不会拂了她意，含笑将手里的花给了她。

雪珂莞尔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恰此时，一个青衫布衣少年，垂着头轻轻走到她跟前，离得近了时抬头冲她笑了笑，手里的辛夷花快速地往她裙边一扔，在众人的哄堂大笑里飞也似地逃走了。

雪珂当时就愣了，想不到还会有人给她投掷香草，这可真是意外收获。可惜的是，怕是要辜负那个少年的一番情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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