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貌的丑陋并不影响少女心灵的美丽,至少她的心灵之窗就特别的动人。如果能抵挡住丑脸的远距感,任何人都不能否认这是一对清澈而灵动的眼眸,眼波流动间仿佛带着梦中呓语般的轻柔。
如果不这么丑该是多好的女孩子,都说女大十八变,这个妮可却越变越丑了!难道真的是堕落亡灵的诅咒?老比尔微微叹息,这已经是今天第几次了?他有些数不过来,人越老是不是感慨越多?
“不用这么多礼,妮可小姐。雇佣你打扫屋子,但我们并不存在任何的主仆关系。”
少女面带微笑点点头,嗓子的弊病让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少说多听的道理。
好像知道少女不会回答,老比尔自顾自絮叨着:“你是不是还在照顾那个‘柏克莱夫’弗若哥蛙人?都快一年了吧,你还觉得那个人有恢复正常的希望?还是一切让尘归尘,土归土,属于地狱的就让他回去吧……”
伯克莱夫,这个不详发音的词汇代表着无法离开人世的生魂,因为意外身亡的生命偶尔会有极小的概率保持自己灵魂不散,复生为一种古怪生存状态的活死人。
而在这个荒僻的小镇上可享受不到传说中的玛法里恩牺牲之歌—复魂战歌的恩慈,最终堕落变成亡灵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死局,唯一的变数不过是坚持时间的长短。
亡灵这种极具掠夺意识的非自然生命体在泛大陆都是必杀对象。
这名一年前死而复生的伯克莱夫本该被惶恐的人群送上火刑柱,妮可勇敢地挺身而出用自己的生命相抗,总算替他争取到免于处死得以继续生存的权利,当然是在不会异化成亡灵的前提下。
开明的长老当然理解生命的珍贵,但少女那据说被邪恶诱惑的堕落之名却在镇民之间越传越真——逻辑直白而清晰,如果不是亡灵迷住心窍,怎么会愿意跟死不足惜的伯克莱夫同生共死?
发散的思绪缓缓收回,面对妮可那淡淡的眼神,早已千百次劝导过她的老沃尔夫再次感受到少女的坚定,只是年纪大了憋不住絮叨忍不住发发牢骚。
“唉……厨房炉子上还煨着半锅粥,桌上还有些沙椰枣。长身子的年纪需要补补,你把这些都带走吧。”
感激的目光从清澈的眼眸中透出,但立刻被长着疱疹的眼睑隔断。
妮可再次弯腰行礼后回到厨房,用一只大半口子缺失的陶罐把米粥装好,小心翼翼地放到一只裂开的木桶里,再用粗布搓成的绳子把木桶紧紧捆好,这样就能够安全的把米粥带走而不至于洒在路上。
至于沙椰枣,这种水果就算是老沃尔夫也不是随时能吃到的,少女非常懂事地只拿了一只最小的放到口袋里。
仔细地用面巾遮住脸,趁着没人从侧门做贼般偷偷地跑出去,妮可瑟缩起双翅的样子就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可惜她却得不到一对羽翼为她支起一片晴天。
妮可并不希望自己的帮工给老沃尔夫带来麻烦,而且这样也能延长自己的工作时间——上一份在温雷莎大婶家的零工就是因为被别人发现,在不断的流言蜚语伤害中不得不停止。
为了活下去,她需要一份工作。
瘦小的身体拖着长长的影子,迎着渐冷的夕阳和无尽的风沙,缓慢却坚定地走着。
夕阳残存在天际的最后一线,妮可艰难地提着木桶出现在少年的视界中。
劳累一整天并没多少时间用来休息,加上一如平常的炎热天气和分量不轻的木桶陶罐,少女的脚步已经有些微微蹒跚,可白痴少年并没有任何举动,甚至连上前几步也没有移动。只是当妮可的身影印在少年瞳孔上的一刹,少年满是汗垢的脸上突地露出灿烂的笑容,但再配上那失焦的目光却显得尤为呆傻。
就在巨岩后面不远就是黄土构成的山壁,一个个窑洞就像少年的眼睛般空洞地等着主人的归来。
好容易坚持着走到少年身前,把木桶小心地放到沙土地面上,妮可总算能够缓过一口气来好好休息,这块巨岩和这少年就是她的家,她只有在家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心。
少年只是痴痴地笑,暴晒一整天似乎没有对他产生什么伤害,但随着笑容的扩大和持续,自额上的污泥汗垢中却流下一丝鲜红。
鲜血顺着少年的小说便被皮肤上堆积的沙尘争抢着吸收,最后都变成一团团的黑污。
“又被扔石头了?不是让你好好呆在窑洞里面不要出来么?”
虽然是责备的语气,但满脸怜惜的妮可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纤瘦的手指轻轻划开少年蓬乱的头发,露出额头上错乱分布的恐怖角质膜——这是弗若哥蛙族的种族特征。
角质膜比正常皮肤稍硬,但也不能充当防护,甚至因为硬度的关系比柔韧的皮肤更容易撕裂!而少年此时额上的角质膜显得伤痕累累,也不知道有多少石块在上面造成过挫伤,淋漓的鲜血暴露在空气中显得有些血腥。
妮可没有说什么,这样的事情她已经习以为常,作为被镇民诅咒的柏克莱夫,偶尔会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子玩消灭妖怪的游戏,远远地扔石头已经是很寻常的遭遇。
而这种事情发生后,最后的结局往往是焦急的父母寻到小孩,在狠狠地责备和稚嫩的哭声中夹杂着对少年还有少女的刻薄咒骂。
这种事情一而再的发生后,妮可已经没有追究的精力,更不会抱有获得宽容待遇的希望,生活用这样剧本教会了她什么叫忍耐。
至于少年,痴痴的笑容是唯一的回答,有妮可在身边的时候,这个表情就不会消失。
“今晚有米粥,还有沙椰枣哦!”
知道少年听不懂自己的话,妮可微笑着蹲下去,把缚在木桶上的布带解开,正如她所料想的一样,米粥并没有凉掉,透过劣质的陶罐还能感受到微微的温暖。
震天响的腹鸣声从少年肚子中响起,妮可的明眸中终于带上少女的天真笑意:“别着急,今天还是你先吃。”
似乎能够听懂“吃”这个字的含义,少年学着妮可一样屈膝蹲下,跪坐在盛着米粥的陶罐前面,长大嘴巴静静地等着少女将米粥用木勺喂食。
当米粥下去刚好三分之一,少年突地闭上了嘴,又露出那种呆傻的笑容。
虽然少年的年纪看来这点食物是绝对不够,但至少他的肚子并没继续用声响表示抗议。
这个动作表示拒绝进食,意味着轮到自己吃饭,妮可笑着摇摇头,这是他们唯一的交流。这么久以来自然知道不用再劝,妮可很干脆地用木勺一口又一口的往自己嘴里送,直到胃囊鼓胀再也吃不下为止。
而陶罐中的米粥已经快要见底,这个时候少年才又张开嘴静静地等待。
夕阳残照,天地交接处一线火红,在巨岩的阻隔下,少女和少年分享着一天中难得的温馨时光。
家人在,何处不是家?
米粥很快被吃的一干二净,虽然少年死死地盯着陶罐,但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沉沉金乌已然落下,荒原沙漠的昼夜温差极大,几乎是在阳光消失在地平线的一刹,逼人的寒意便从空中涌起。似乎被寒凉感染妮可微微叹息着,一年零十七天了,少年从坟墓中爬出来后就一直这样,除了进食的时候会本能地看着食物外,其余的时间里几乎观察不到他身为一个生命体的智慧反应。
痴傻,呆滞,这是少年复活以后唯一的表情。有时候妮可也不自主地怀疑,是不是正因为他这种无害的表现所以才能逃过一劫?
“诺亚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从前一样保护我?”
只有两人独处的这个时候,妮可的声线不再嘶哑难听,如泉水在耳边流动,带着难以形容的清悦和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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