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得帐外传来隐隐的哭声，一群藏民哭喊道：“腾格里，贡确土几似……内没次仁！”声音极为哀伤，李承逸虽然不明其意，却也大概知道是发生了噩耗。

才仁听闻呼声，大有悲怆之色，俯身跪拜，也虔诚地念叨：“腾格里！贡确土几似，宫珠得勒！”李承逸急忙起身，将他慢慢扶起，问道：“才仁阿爸，究竟出什么事了，为何你们要一直拜天？”

才仁手捻佛珠，老泪纵横道：“一定是我们做了错事，长生天腾格里才要赏赐磨难，来试炼我们……”竟已泣不成声。扎喜蓦地从帐外跑进来，啜泣道：“阿爸……这次，这次是顿珠阿爸……”倏尔悲恸万分，掩面而泣，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才仁闻言，干瘪的嘴角微微蠕动，长呼一声，昏晕了过去。扎喜大惊失色，急忙过去搀扶，从怀里掏出藏秘人参，掰下一条根须送入才仁口中。李承逸也上前帮忙，扎喜却喝道：“不用你这汉人多管闲事。”

李承逸讶道：“原来你会说汉语！”

扎喜哼了一声，倨傲道：“阿爸会说汉语，我岂有不会之理？只是不屑说罢了！”他缓缓将才仁扶稳坐好，自己则躬身守在一旁。

李承逸正色道：“才仁阿爸，你们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我若能帮得上忙，绝不袖手旁观。”

扎喜讥笑道：“哼，就凭你？一个汉人，别大言不惭了。”才仁气息稍有缓和，训斥道：“不得无礼……他是长生天派来的客人。扎喜，客人问你什么，你就说吧……”扎喜皱眉道：“阿爸！”才仁闭上眼睛，无力地摆了摆手，开始捻珠祷告。

扎喜叹了口气，道：“汉人，坐吧。”李承逸坐到拓跋月身旁，为她裹了裹身上的大氅。扎喜沉吟道：“她是你的情人？”李承逸摇了摇头，道：“阿月是南诏国的公主，算是我妹子吧。”扎喜哼了一声，斜睨道：“你肯为她千里涉险，她只是你妹子？你们汉人就会装腔作势。”

李承逸心想：“你要是听过宋太祖‘千里送京娘’的典故，就不会这样想了。”却只是笑了笑，不与他争执。

扎喜黯然道：“若非班禅活佛圆寂，惹出这么多祸事来，下个月我也该成亲了。”西藏吐蕃乃是佛教大国，大乘佛法原始于此，自唐朝以后由玄奘高僧传至中土。而后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又将小乘佛法引入国内，使华夏以西成为了佛教文化的热土。如今西藏盛行的是密宗，国家首领分别是班禅、格鲁两位活佛。

前不久班禅活佛在本土圆寂，各国高僧均来朝圣，于大雪山开坛说法，祭祀吊唁。其中却也不乏浑水摸鱼者，藉由潜入西藏境内猎狐偷羊，挖参盗莲。

西藏吐蕃属雪域高原，珍兽宝株、名贵药材无数，偷盗者中又以汉人居多。而佛门宽大，在班禅活佛圆寂期间，人人都可吊唁，当地藏民也无法逐一查察，只能放任他们胡作非为，祸害山灵。扎喜也正因如此，才对汉人深恶痛绝。

李承逸不解道：“扎喜兄弟，是不是活佛祭期未满，你身为他的子民，所以暂不能成亲？”

扎喜叹道：“不是。”倏尔双手撑头，黯然神伤。李承逸疑道：“那又是为何……”扎喜突然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怒道：“因为她死了！被山上的妖魔吃了……上个月她上山采藏红花，听信了你们汉人猎手的话，误入深山，至今还没回来……”说着悲痛难耐，竟掩面哭了起来。

李承逸沉思片刻，劝道：“如此说来，她只是下落不明，是生是死还不一定。”

扎喜啜泣道：“山上有妖魔，她这么久还没回来，就是饿也饿死了！”李承逸摇头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盖棺定论’，你的爱人现在生死未卜，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呢？”

扎喜微微一怔，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李承逸道：“上山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扎喜踟蹰道：“找过了，这大雪山山路极不好走……况且山上有妖魔，谁敢往深处走？”

李承逸皱眉道：“西藏既然有两位活佛在，怎么会出现妖魔？”

扎喜哼了一声，嗟道：“还不是拜你们汉人所赐！腾格里本来是清静圣明的所在，班禅活佛这么一死，前来朝圣的人不计其数，人气混杂，污染了长生天的清灵，再加上失去了一位活佛的庇佑，天地浑浊，就滋生出了妖邪。”腾格里在藏语中便是“长生天”之意，李承逸初到藏边时所见那些磕长头的人，便是在朝奉长生天，求腾格里保佑他们的家族。

扎喜又道：“在你之前还来过一个汉人，也如你这般大言炎炎，扬言上山除妖，还要走了我们一百头牦牛作酬劳，现在却不见了踪影。顿珠老爹今早独自上山，想为大伙讨回牦牛，却被那妖魔害了性命……”

李承逸心下一片惭然，事情虽然不是他干的，但毕竟是汉人同胞所做，他便如同亲历施为一般，望着桌上的熟牛肉，和正自祈念佛经的才仁阿爸，感到说不出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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