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看罢这最后一句，不由得又叫了一声好，冯文关不耐烦地问道：“小船工，此处是天姥山哪里？我瞧这水流太急，待会儿咱们出去的时候，须得重新挑一条好路走，免得毁坏了官船，叫官爷们费银子。”

只见那滩水湾确是有些怪异，不仅水流湍急，远处还隐隐似有漩涡涌动，此处非江非海，却也不知是何处之源。

那少年笑道：“我只管载你们来，至于你们是否回得去，我可就不敢担保了。”

贺老三怒道：“臭小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弄坏了官船，就是剥了你这小杂种的皮，也赔不起！”

那少年怪眼一翻，嘿嘿笑道：“赔不起就不赔，小杂种的癞皮，原也不值几个钱。”

贺老三见他取笑自己脸上的癞皮，不禁大怒，高骂一声打了那少年一个耳光。那少年顺着他手势一倒，连呼“哎呀！打死我了。”一骨碌滚下了甲板，“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官船没人掌舵，顿时停止不前，在水上缓缓的转悠起来。众官兵惊慌失措，船上顿时乱作一团。其时南京虽与苏州、江浙、淮南一带同属管制，却因临近大都汴梁，是以守军多为北方人，不识水性。

冯文关见那少年落水之后久不露头，苦道：“这可如何是好！”

张大疤说道：“不过是死了个小孩而已，没大事。”

冯文关骂道：“蠢货，他死了事小，咱们没人会撑船，又都不通水性，如何能回得去？”

张大疤连连称是，又埋怨起贺老三下手不知轻重，竟然一巴掌把人给打死了。贺老三正在气头上，见他拍马衅事，自也不遑多让，两人满口污言秽语，骂将起来。

水流忽然变得湍急无比，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前方慢慢向官船靠近，待众官兵发觉时，漩涡已经到了他们面前。只听“喀嚓”几声巨响，船底竟被那漩涡凿出一个大洞，水柱喷涌直上，一只罗刹水鬼睁着黄澄澄的鱼眼，四下打量船上的官兵。

张大疤“妈呀！”一声，第一个朝甲板跑去。那水鬼鲸口一张，一条金灿灿的水矛从嘴里射出，从张大疤的背后穿身而过，肉身碰到那水矛，登时化为一滩血水，洒满了整个蜡层甲板上。

霎时间船上众官兵悉数遭难，只冯文关一人踩着贺老三的脑袋，纵身跃到了岸上，朝天姥山深处跑去。那日在海棠楼中，他只一招就杀掉了武人出身的捕快添松，颇有些身手。

罗刹水鬼舔了舔甲板上的一滩滩血水，见船上没有金银玉器，晃了晃脑袋摇身钻回了水里，激起层层漩涡。

突然间一道人影从水下飞身而出，叫道：“罗刹水鬼，休要走！”正是那撑船的少年！

他一个翻身来到了岸边，见那水鬼藏匿在湖底，再不露面，索性趴下身子，将嘴巴贴近水面，竟然鼓起腮帮子“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那一片湖水竟然被他喝了个精光！他的身体却毫无异样，就连肚子也未曾鼓起，只一丝青雾从他头顶缓缓冒出，融入风中消散不见。

在那干涸的湖底，赫然出现一只扑腾着四肢的水鬼，两鳃不断地忽扇，显得极为惊惧。

那少年仰天大喊道：“师父！师父！快来除妖，等你救命啦！”一连喊了好几声，山中空空荡荡，回音不绝。

过不多会儿，林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涩声笑道：“人龙，你始终这般爱闯祸，何时能够得道？”

一团白光一闪而过，再看那湖底水鬼已经不翼而飞。一个长髯素衣，头绾道冠的道人，手里拿着一只红色铜壶，壶身两侧分别刻着“长庚”、“启明”的字样，却是道家惯用的炼妖壶。

那道人袍袖一缩，炼妖壶内金光闪闪，发出“嗤嗤”声响，显然那水鬼已被收入壶中。过得片刻，“长庚”一侧暗流涌动，壶盖的缝隙中冒出丝丝黑烟，紧接着“启明”二字大亮，闪烁璀璨蓝光。一颗水蓝色的药丸由壶嘴里倒出，被那道人收进了怀里。

那道人盯着少年，假意怒道：“聂人龙，为师说过，在山中清修期间禁止你来叨扰，你怎地如此顽劣，不明事理？”

聂人龙嘻嘻道：“是！师父，弟子知错了，只是今日之事，弟子实在难以袖手旁观。”于是便将水鬼抢钱，众人置之不顾等事一一说了。

那道人凄然一笑，叹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自诩道号‘点苍居士’，可悟了大半生，也没能悟出道为何物……你是为师唯一的徒儿，却不好好习武，只会惹麻烦，如今连区区一只水鬼也应付不了，可真叫人着急！”

聂仁龙擦干身上的水，将散发统统拢到脑后，只见他眉眼间极具灵气，瘦鼻细口，嘴角下边有一颗痣，是个长相英俊的挺拔少年，虽然身穿农家子弟的粗布衣裳，眉宇间却仍自透出一股英气。

他跪身下拜道：“师父教训的是，咱们修道之人，讲究的是清静无为。‘天地所以长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师父叫我撑船渡人，心无杂念，原也是为参透此道，只可惜人龙太不成器，总是多管闲事，这厢赔罪了。”

点苍居士手捋白须，点头道：“你能悟及至此，比我年轻时已强出不少。”倏又摇了摇头，叹道：“只可惜你的武功，连我那时的一成也达不到。”

聂人龙吐了吐舌头，师徒二人又寒暄几句。点苍居士将那炼妖壶给了聂人龙，嘱咐道：“为师清修已臻关键时刻，不能再被打扰，你若是遇到麻烦，凭此法器可自行化解。”言语中颇为严厉。

聂人龙欣然接过，炼妖壶一入手，只觉得这铜壶一半是冰，一半是火。壶身两极温度迥异。他伸手拧了拧壶盖，自壶内竟然生出一股斥力，将他手劲悉数化解。

聂人龙跟随师父修道十七年，从未得他相传任何法器，如今首次得宝，意义自是不同，心中不免极为高兴，也就不在乎法器的好与坏。

点苍居士正色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炼妖壶，此物名为‘太乙乾坤壶’，妖邪被收入壶内，可根据其妖性炼成相应的金丹，你明白吗？”

聂人龙问道：“是不是说，这水鬼擅长以水作矛，榨干人血。一旦服用了由它炼成的金丹，服丹之人也就具备了它的能力？”

点苍居士点头道：“不错，拥有‘太乙乾坤壶’之人，必须慎重对待每一粒冶妖金丹！绝不能因贪图妖邪异能，而丧失了道义，以至危害人间。你须得好生保管才是，莫给我惹祸。”

聂人龙心道：“邪魔外道的异能，我才不稀罕！做那罗刹水鬼，满口喷水矛又有什么好了？”

点苍居士清修大限在即，当下也不再多说，独自匆匆进山去了，临走前正色道：“你拿了法器即刻下山，绝不可往天姥山深处去。”

聂人龙连声答应，心中却想：“做人若是太过畏缩，真的空虚无为，就算修成了道，却又跟木头有何分别？”但怕得罪了师父，没敢说出口。

他看着手中的太乙乾坤壶，喃喃道：“我不救那几个官兵，是他们麻木不仁在先，不算违背道义。”忽而想起那一人、一鹿，也不知他们现在是死是活？臭官儿又为何要追他们？心中登时来了兴致，便要去瞧个究竟。当下辨明方向，估算出大概位置，往天姥山的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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