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看守碧霄书斋的门徒——陈薄。
钟离箫在石镜后沙哑着声音问道:“来的是谁!要是姓柴那厮的走狗,就快快滚蛋吧。”
陈薄也不说话,斜睨着石镜,突然袍袖一翻,手中多了两把兵器。那瘦如麻杆的左臂手上,拿着一柄宽背大刃,重逾千斤的长刀;壮得几近迸裂的右臂手中,却握着一把细如麻条,薄如纸片的木剑。
左手举重若轻,右手举轻若重。如此不协调的搭配,出现在他身上却又显得极为恰当。
一道灰影悄然掠近,陈薄已站在翡翠石镜前,木剑斜出,直刺进了那“洞”字一点的气孔当中。他右臂用力一转,木剑上青芒暴涨,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困住钟离箫的翡翠石镜轰然倒塌,水晶四溅,漫天碧绿。
年久堆积而成的灰尘,在这一刻倾泻而下。李承逸只觉得一股戾气扑面而来,他虽然身为捕快,常也接触牢房,但如碧霄洞这般奇牢,却是平生从未得见。
青碧色的尘中,缓缓走出一人,他身形极具神威,却因被囚太久,不免有些落拓。
浓雾转淡,李承逸这才看清楚,只见他面容威仪,目光如电,下颏至喉颈处有一道疤痕,不过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竟全须花白,身穿一袭朱红色茧绸长袍,红袍白发,如一团冥火从地狱中走出。
这白发人盯着陈薄,涩声道:“原来气孔才是机关所在,多谢……”
话犹未了,陈薄突然刀剑齐出,重刀轻剑合璧,攻那白发人的左肋。白发人大吃一惊,蓦地向后一纵,右手爪状,吸起了地上的一根藤条,韶霞一闪,架住了刀剑来势。
这一攻一守,皆快如风雷,眨眼间二人便已形成对峙。李承逸看得明白,这白发人用的是“韶光剑法”的招式,此人便是钟离箫无疑!
钟离箫怪笑两声,叹道:“恩公,你破了这翡翠石镜,把我从牢里救了出来,你若有何吩咐,钟离箫定当照办,绝不推搪。这又是为何?”
陈薄却不答话,一张脸仍自面无表情,只是手中刀剑越来越快,舞成了一团青影,将对方完全笼罩在内。钟离箫对他尚存一丝感激,只以“紫气东来”、“霞影无踪”、“绮虹牵月”一些防守招式与之周旋。
李承逸修习韶光剑法已经有些时日,除了那天独擒鲲王,剩下的就只在石镜上跟钟离箫的影子拆招。此时见到钟离箫本人使出这套剑法,只觉得招式行云流水,不拘章法,意境极度不凡,出手间颇具几分仙意,只一根藤条,便守住了陈薄的长刀短剑,而且游刃有余。
他心中不禁感叹:“能将这等高手囚禁三十年,此间奇事,简直骇人听闻!”
陈薄久攻不下,见对方手里只一根藤条,且未使全力,不免有些慨然,倏尔怒喝一声,真气暴涨,长刀沉重了数百斤,木剑又轻了三分,瘦臂挥重刀,壮臂刺轻剑,一对重量上千差万别的兵刃,却被他驾驭的平衡无间,配合丝丝入扣,刀风剑气之间,也隐隐透出八卦形意。
钟离箫从容招架,将一根藤条舞成了一团霞光,眼睛不转地盯着对方来势,突然眉头紧蹙,惊讶道:“原来是你!”手上不免加快了速度,剑意大盛,狂笑道:“哈哈,这三十年来陪我练剑解闷的人,原来就是你。故人相见,再好不过!”
霞光与青影瞬间都涨到了极致,是为招式上的递进,却非杀意的巅峰。
二人不知不觉间,随着练剑对招,已相互引为知己。青影内,陈薄的刀剑一重一轻,阴阳相谐,招式奇诡多变;钟离箫的韶光剑法则神驰物外,剑法空灵如遨游太虚。
李承逸喃喃道:“这二人在剑法上的造诣已臻化境,恐怕我练一辈子,也及不上他们半分。”
突然那青影神形一顿,瞬间给霞光吞没,陈薄微微晃动,被狼牙般的剑气直抵而下,垂首跪到了地上。
钟离箫手中的藤条已贯穿他右肩,鲜血沿着壮硕的臂膀淙淙流出,染红了轻木剑的剑柄。
钟离箫冷冷道:“你明知道石牢的机关所在,却到今天才放我出来,居心何在?”
李承逸不禁也为之一怔,他只道这两人皆是苦命之人,惺惺相惜,对影练剑以解烦忧。如今钟离箫大困得脱,正值高兴之际,头脑却依然这般清晰。
陈薄冷笑了一声,忽又变为仰天大笑,摊开手中刀剑,递到了钟离箫的面前。
钟离箫定睛观瞧,突然“啊”得一声,表情十分惊讶,倏尔又变为愤怒,半晌才狠狠地道:“你是‘无极剑魔’!”
李承逸定睛观瞧,见那厚重的刀背上,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大字。而那轻巧的木剑柄上也有一行字,刻的是“鸿毛定底沉”篆书小字。不禁心中茫然,不知这两句话是何含意。
钟离箫愤恨道:“三十年前,恭帝柴宗训大兴土木,改动皇宫基建,被敬事房一个掌房太监失手打翻了祖先灵位,从皇冢里放走了十个心魔,你就是其中之一!”
陈薄涩声道:“不愧是朱雀殿的殿主,足不出户,天下大事无不在耳侧。”他说话的声音也是苍凉无比。
钟离箫冷哼了一声,继续道:“那时我才十五岁,闻讯只身离了崆峒山,下山除魔。不出半年,十魔已有七个命丧我手,我正值春风得意,要捉你这第八魔,不料遭到姓柴的王八蛋忌恨,从中作梗,给了我一份假情报,将我骗进这碧霄洞的石镜牢中,一困就是三十年!”
陈薄意味深长道:“柴庄主确是深谋远虑,谋定而后动……”
钟离箫怒道:“放屁!你是他的走狗,所以才这么说。”顿了顿又道:“魔由心生,皇宫里的人常自诩为天人,由他们的执念所产生的心魔,自然也是高人一等。‘无极剑魔’的怨愤来自国子监,你一人成魔,却害得天下文士人心惶惶,当真该死!”他越说越愤怒,三十年前的沉冤迫害仿佛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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