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大老姜那日喝了点酒,酒壮怂人胆,何况他本是个浑人,便拔了一棵小柳树作为兵器,与众赌鬼缠斗,他横冲直撞,气势汹汹,周旋了数日,仍不死不休。
众赌鬼见他出手净是些两败俱伤,相互搏命的招式,又寻思捕快虽贱,毕竟也是官差,没必要弄个鱼死网破,就把刀还给了他。从此之后大老姜便以此自夸,什么力斗凶徒、舍身护刀、铁面禁赌之类的词常自加在身上。
以前人们嘲笑他是“江水往东流,空子不到头。”他才学有限,不知“空子”是何意,后来稍加打听,才知与“浑人”之意差不多少。大老姜就是再没学问,也知道这不是句好话了,大概就是说他这一辈子,只能是个不学无术的浑人,除非江水再不往东流了,否则他这“空子”永远也当不到头。
他心下气恼,急于正名。想来想去灵机一动,想起那日夺刀时胡乱使出的招式,干脆就将这招称做“空子到头”,一来为了抹去自己“空子不到头”的坏名声;二来好叫人们时刻记住他的夺刀“义举”。
后来他心血来潮,把这糊涂招式传给了李承逸,还吹嘘道:“此乃老子毕生所学演化而成,威力奥妙无比,只需稍加练习,在关键时刻定能出其不意。”李承逸忠厚老实,竟真在这生死关头,听信了大老姜的胡话。好在他鸿运当头,加上那六个番人所见有限,终归给他唬弄了过去。
李承逸快步穿过回廊,见地面血渍横流,几个伙夫因不及逃跑,被那番人拧断了脖子,死在后厨,锅中沸水打翻在地,浇在尸身上发出阵阵酸臭,一双双凸出的眼珠瞪着李承逸,直看得他浑身发毛。
出了回廊步入天井,只见院中高墙耸立,南面有座凉亭,中央种有一棵金叶梧桐,铁树参天而立,枝繁叶茂,足有数人合抱那么粗,其形巨大。
偌大的院中却只有这一株树木,略显单调。李承逸心道:“听人说种金梧桐树颇有讲究,种三棵是为求运,两棵求财,一棵求的是姻缘。所谓‘金凤飞进梧桐家’,难道这掌柜的要嫁女儿不成?”
紧挨着树旁有一排马槽,誉风镖局的几匹马还拴在那里,镖车却不翼而飞。李承逸叹道:“想必那番贼是乘车跑了。”环顾四周却没见后院有门,不禁心下生疑。
忽听得头顶一人喊道:“小捕快,你来的好慢。”李承逸仰头望去,但见酒楼的房顶上站着一人,冲他微笑。正是那几个番人的首领阿波罗,在他身旁,赫然停着一辆镖车,阿波罗手拿一壶酒,依着车辕边喝边等,想来已经候他多时。
李承逸讶道:“这镖车本身便有百十斤重,再加上车中的金银……他是如何将车移上房顶的?”忽得一眼瞥见了角上的房檐,他便瞬间明白了。
只见那四角房檐上,搭着一整株粗壮的梧桐树,虬结的树根恰好盘踞在檐角的凹槽处,树干倾斜下来,柔软的树冠连在地上,形成一座上房的桥梁。
李承逸恍然道:“原来这院里种了两棵梧桐,他以镜中剑砍倒一棵,又巧妙地搭上屋檐,纵马将镖车拉了上来。”李承逸身法不济,上不去这崎岖的树桥。
阿波罗笑道:“小捕快,你人虽然愚钝了些,倒也很有趣!只可惜本事太差,哈哈,注定抓不到我。”
李承逸眉毛一轩,说道:“那也未必,你若敢报出行程,通缉令一出,任你天涯海角也跑不脱。”
那番人哈哈大笑,道:“我不愿意说的话,就算教皇问我,我也决计不说!但是你要问,嘿嘿,咱们这么有缘,我就一定相告。”顿了顿又道:“用你们的话说,在下乃是一介武夫,此次来中原会一个朋友。小捕快,你既然自信满满,不妨先猜猜,我的家乡是哪里?”
李承逸凝眉道:“番邦外国那么多,我哪里知道……罗刹、狄夷、西夏、大辽、英吉利……”一连说了好几个都不对。
阿波罗连连摇头道:“比那些地方可都要远得多。罢了,你若真要抓我,就来崆峒山的轩辕宫找我。”说罢翻身上马,连笑三声,驾着镖车向西去了。
李承逸疑惑道:“他却如何下去?”一回头又瞧见了那棵孤伶伶的梧桐,见树荫处还有两墩参差不齐的年轮,风吹树影,一对年轮忽隐忽现,极为隐蔽。
苍白的年轮,映衬着李承逸苍白的脸,显然这里一共种了三棵相同的梧桐树。他自嘲道:“一棵用来上去,一棵用来下去。我洞察力不济,脑袋竟也这般笨。唉!真不怪人家说我。”
耳边传来马蹄远去的声音,料想阿波罗已经驾车,沿着另一座树桥奔到外面了,镖车一旦驶上大街,李承逸便再也追他不到。
他兀自思索着:“崆峒山我倒是听过,那‘轩辕宫’却是个什么地方?玉匣里装的又是何物?”
忽听得身后有人歇斯底里地喊道:“臭捕快!小……小杂种,你勾结番贼,夺……夺我镖物,我跟你拼了!”李承逸回头一看,不禁汗毛直立。
只见马仕远浑身污血,额头被削去了一半,一只眼珠子凸了出来,仅剩的一条胳膊空抓不止,正僵直地朝自己走来,口中不住地怒骂,语无伦次,其形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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