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账老者听得不耐烦，说道：“你说来说去，却跟这青天蟹王有何干系？”

大老姜蹙眉道：“急你奶奶个熊！”从赌桌上随手抄起杯茶，连同茶水带茶叶一齐喝进嘴里，边嚼边说：“嗯……这青天蟹王常在庙旁的坟地里出没，受了仙气，自有很大不同……呸。”他吐掉口中茶末，见众人还是不信，又道：“你们瞧，这虫儿的壳子可是罕见的青黑色？那一对虫螯是不是也如同蟹钳一般？”

众人知他平素喜好胡吹乱侃，夸大其词，都觉得一只蟋蟀能有何稀奇？便有人架开大老姜，要将虫儿碾死，却见丁裘倏一摆手，示意众人停下，兀自细细打量起罐中的蟋蟀来。

丁裘朝盒中望去，见那蟋蟀确有几分神气，壳如蟹盖，湛青黝黑，须尾俱全，利足如刃，尤其是颚前一对利齿，隐隐透出黑光，藏匿其中叫人看不真切，也不知究竟有多锋利。常言道“蛉虫善鸣”，但自从大老姜进门到现在，这“青天蟹王”竟没叫过一声，却是极为少见的。

众人纷纷不解，均想：“丁裘做事情从不吃亏，怎地在今天犯起了犹豫？那破虫儿连叫都不会，哪值二十两银子！”

大老姜见丁裘稍有动摇之色，赶紧添油加醋道：“这蟹王一生未尝败绩，且力气巨大，一口能咬死一匹马。嘿嘿，知道普贤真人是如何生擒申公豹的么，全因这青天蟹王出其不意，咬了他的坐骑。兵法云：射人先射马，那申公豹落了马，还能神气的了么？”

记账老者笑道：“兵法中哪来这么句话。”添松也乐得前仰后合，捧腹道：“申公豹的坐骑几时又变成马了？嗯，这蟋蟀连老虎都敢咬，哈哈，丁裘你一定要收了它。”

大老姜屡遭二人奚落，心中尽管生气却也无法，他没念过什么书，自不知申公豹骑的是九尺黑点虎，兵法就更加没读过了，方才一派说辞，已用尽他半生所知。当下是要劝服丁裘收下这宝贝，以抵消那二十两的赌债，至于不相干之人的讥讽，他也只好先“低头落马”，待会再“射他坐骑”了。

丁裘犹豫再三，虽觉大老姜平日满口胡诌，所说难免夸大，但见那青天蟹王形貌怪异，若拿到花鸟市上唬人，或许也能卖个价钱。当即将盒子重新盖好，往桌上一放，说道：“这虫儿也就一般，只能免去十两，余下十两，你还是要还的。”

大老姜略感失望，但好歹也已债去一半，又生怕惹恼了丁裘，以后再不借钱给他，只好答应。

忽听得门外马蹄杂沓，人声喧哗，不知谁家开道的排场这么大，连半个南京城都为之惊动。

丁裘讶道：“不好！衙内大人回来了，风紧扯呼！赶快，上差的上差，打扫的打扫……”

众人一哄而散，风卷残云般地把桌上的筹码收了。那记账老者戴上师爷帽，展开账簿将一堆牌九揽了进去，喃喃道：“臭小子，你们逍遥完了，却叫我这老头子来收拾，唉，可比国子监差远了。”

此地正是南京城宣和府衙，兵部直隶的流水衙门。

这收牌老者是衙门里的师爷，姓解名仲举，绍兴人，曾是前朝进士，在国子监做过小吏。后因皇宫内生出灾变，国子监数百文士离奇丧命，监内珍宝也于同年遭窃，此案一直悬而未决，他因此受到牵连，被革了职。而后前朝覆灭，大宋始兴，太祖爱惜文人士子，大赦天下，他便又借此受益，来这里做了个小小的师爷。

丁裘、大老姜、添松等人，均是衙门里的巡捕，司职各有不同。丁裘并非职位最高，只因众官差好赌，而丁裘投其所好，又最为擅赌，在同僚中颇有些威信。

此时丑时已过，城中渐渐热闹起来，众巡捕在衙门里连夜赌博，自不知道时间为何物，衙内大人先前外出，突然去而复返，教众人如何不慌？大老姜见角落里蜷缩一人，还在闷头大睡，眉头一皱，上前拍醒了他，急道：“小李！你怎地还在睡觉，快起来上差了！”

只见那少年方脸薄唇，剑眉阔鼻，点漆如墨，眉眼间颇有几分坚韧倔强之色。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片刻，木然道：“师父，你几时回来的？”

大老姜没好气道：“小兔崽子，老子教你的剑法学不会，倒学会了偷懒耍钱……”怪眼一眯，贼笑道：“说，输了多少？要是敢比老子多，打断你腿！”

小李一脸茫然道：“什么输了多少？”

大老姜怒道：“还敢撒谎？你一夜鬼赌，输光了钱还不跑，竟赖在这里睡大觉不去上差，揍你个没出息的！”说着抬手要打，那小李也不躲，目中带着三分倔强，三分委屈。

添松一把抓住了大老姜的手，笑道：“他一人盯两人的差事，吃和睡都在衙门里，岂有不累之理？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非是把精气神扔在了赌桌和娘们身上？”

大老姜微微一愣，骂道：“妈巴羔子的，谁敢让我徒弟替他上差！小李，你多上了几天？那王八蛋的月俸你就代他领了吧。”

丁裘冷笑道：“你这当师傅的溜了几天，他就多上了几天。”

大老姜蓦地一愣，转过头去猛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说道：“月俸当然还是各领各的，若是人人都找代领，岂非乱了衙门的规矩？”

小李早已习惯了师父的浑浑噩噩，也不觉有什么不妥，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正要去上差，忽而被丁裘叫住，塞了一件事物给他，正是那装有“青天蟹王”的盒中罐。

丁裘嫌衙门人杂，万一被大人发现他私携玩物，免不了要挨罚，见小李是外巡差事，便暂交给他代为保管。小李年少忠厚，丝毫不加拒绝，看也不看便揣进怀中，心道：“早巡时辰短，一会儿便可还你。”

丁裘拍了拍他肩膀，示意嘉许，笑道：“李承逸，快去巡街吧，衙内大人回来要是见街上没人，又该发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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