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一拍大腿,天啊,什么叫习惯的奴性,便是如此!她现在已经不是他的手下了,怎地瞧见他眼里的失望和冷意,还是习惯性的腿抽筋?
从前她做错事,闻人澈既不会骂她也不会打她,只是用这冷彻失望的眼神看着她,她便觉得罪该万死,自动领罚。记得第一次犯错时,少主便是用这目光睇着她,她立时吓得双腿打颤,请求受罚。少主却咬着牙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去提十担水。”
从此以后,每每她看见这目光,立时自动自发地去找水桶提水,像她这种练武的女子,挑十担水并非重活,可是从那以后,闻人山庄的人一瞧见担水,便知道她又犯错惹少主了,总有人站在旁边戏谑打趣她,她也是要脸面的人,被人嘲笑着也会脸红的,只好尽量少犯错,少惹这尊佛生气。
她讪讪回来,朝闻人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少主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好歹是姑娘家的闺房。”
闻人澈冷冷睨着她,声音有些冷:“我在那个小树林里等了你一个时辰。”
姜冬竹:“……”现在不过是卯时二刻多,就算她赖了一会床,也顶多是半个多时辰,哪儿来的一个时辰?
闻人澈知她心中所想,冷哼一声,是他太过兴奋,竟然寅时二刻便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便先去了小树林,虽然知道她赖床,心底却希望她能奇迹般早些出现在小树林!岂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等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未见到她的身影!
原本极有耐心的他竟然一刻也等不下去了,飞驰电掣般奔到百里府,飞纵至她的院子,却发现这主仆二人竟还在呼呼大睡,心下便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冷彻透心,他怎么能奢望她如他一般盼着相见,她这般没心没肺,如何能知道他内心的煎熬?
可是心下的无名业火却在她傻乎乎的找水桶提水时,烟消云散,只觉对她当真是无奈之极,完全气不起来。
不过姜冬竹真的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孩子,知道自己理亏,二话不说,提了外套套在身上,也不避讳什么男女之别了,反正……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行走江湖时,这种情急之下,胡乱套衣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何况她身着中衣,怕什么?!
闻人澈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也不君子一点转过头去,就那么直直盯着她,以致于她这不拘小节的江湖女儿终于不好意思的脸红起来,嗫嚅道:“少主恕罪,明日我必定早起,准时到小树林里练功!”
闻人澈冷睨她一眼,转向冰雁,“温凉城外有清凉寺,今日你去帮寺里去山后担十担水,你家主子此刻身份不便,我也不好说什么,她应该担的十担水,就折中一下,你替她担五担吧。”
冰雁:“……”无语望向自家主子。
姜冬竹:“……”更无语的望向昔日主子。就算她成了百里霜,就算她已经不是他的手下,他还是有法子罚她——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冰雁受罚不管吧?
闻人澈冷清的眸子睨着姜冬竹:“什么时候你有心了,我什么时候不再罚你,冬竹,你总是让我这般难受,我总得找个平衡。”
语毕身形一晃,便没了人影,仿佛这房间从来就没来过什么少主似的。
冰雁长吁一口气,瘫坐地上。
姜冬竹伸手摸摸汗湿的衣衫,比起他在姜家门口见到百里霜便狠狠摔她一跤,她还是更怕此时的他,那感觉就像回到了当年跟在他手下效命一样,只需一个冷冷失望的目光,便会令她神经紧绷。
“呼——冰雁,明早上便是用冷水泼我,也要把我泼起来。”
“是。”冰雁答了一声,然后扶着床棱起来。
“今日咱们一起去清凉寺担水。”
冰雁摇摇头:“十五担水而已,奴婢又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相比较起这十五担水来,小姐,我更担心被清凉寺的和尚当成是疯婆子。”
想像到那种情况,姜冬竹“噗哧”笑出声来,“说得也是,咱们偷偷的去,没事的,那些和尚又不认识咱们。”
“小姐也要去?”
“当然,我与冰雁素来都有难同当的。”
两人用过早饭后,便打算悄悄出府,却好巧不巧遇上正在散的百里冰和龙皓玉。只见两人边赏风景边说着话,不紧不慢的走着。
“四小姐?”龙皓玉眼尖,老远便瞧见姜冬竹拉着冰雁东张西望地走着。
百里冰眸底闪过一丝轻蔑和不愉,脸上却浅笑如花,莺声问着:“四妹鬼鬼祟祟的,这是要去哪儿?”
姜冬竹看一眼冰雁,悄声问:“我看起来像鬼鬼祟祟的吗?”
冰雁诚实点头:“小姐,其实适才奴婢就想说了,小姐这样不像是去上香,而像溜墙角。”
姜冬竹抚额,面无表情地瞪她:“冰雁,你以后不必这般诚实。”跟着冲百里冰嘻嘻一笑,道:“今日天气晴好,二姐心情晴好,四皇子心情也晴好,真是适合抚琴划船呢。两位若是欢喜呢,也可以一起去放个风筝什么的……小妹我最近不太顺,我打算趁着天气晴好去寺里拜拜,就不打扰四皇子跟二姐散步了。哈哈,哈哈。”
说完便拉着冰雁急步往外走着。
身后传来百里冰的声音:“四妹最近出府都不知会母亲了,是不将母亲放在眼里了么?”
姜冬竹下意识的挠了一下眉心,转回头来,笑咪咪地道:“母亲持家不易,这等小事实在不宜总是去打扰母亲,再说我这种粗野女子原就没什么礼数,就算插上颗大葱,还是成不了大象全文阅读。还是大姐好啊,三皇子,四皇子,闻人少主,个个尊贵啊,只是不知谁有幸呢?”
目光瞥了龙皓玉一眼,果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他贵为皇子,又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看上的女子竟然在他和其他两人之间做着选择,心里自然是难堪不爽的。
百里冰绝色如仙的脸上微微发白,这个嘴贱的野种!侧目看一眼龙皓玉,立时恢复淡静,露出一抹倾城的、宠溺妹子的微笑:“四妹真是口没遮拦惯了,若非二姐了解你的脾气,真会以为你是在败坏二姐的名声呢。三皇子,闻人少主都是百里门的贵客,大哥不在家,大姐性情疏离冷淡,父亲和母亲命我招待一下贵客,我自然不敢怠慢,要尽心尽力的招待着,没想到竟教四妹误会了。唉,若是妹妹们不是这般贪玩,帮我分担一些,我也可像妹妹们那般乐享清闲呢。”
姜冬竹都想给她鼓掌了,瞧瞧,多么的舌灿生花,一席话不但打消了四皇子的疑虑,还将自己说得那般的贤良辛苦,都是她们这些当妹妹的不争气啊,不能替嫡姐分担,是她这庶妹不懂事,不知嫡姐在用心宠着她,就算她让嫡姐难堪,嫡姐仍然爱心满满的宠着她。
她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当即声情并茂地道:“辛苦二姐了,是小妹不懂事,未体谅二姐的辛苦,呃,正好闻人少主最近在传我剑法,不如我去求求少主,请他跟三皇子说一声,以后他们进府,便由小妹陪着他们,好让二姐清闲几日,如何?”
百里冰的肺都快炸开了,这野种,瞧她以后如何收拾她!今日她是逞心来拆她的台的吗?!她天仙般的美脸依旧笑嫣如花,只是目光里夹杂着几分不自然,一副无奈地道:“四妹就是爱胡闹,好了好了,你想怎么闹都可以,只要别怠慢了三殿下给自己带来祸事即可。”
姜冬竹又想鼓掌了,瞧,这嫡姐对庶妹多宠溺,多纵容,多爱惜!百里霜哟,你这庶女真是不知惜福呢。
一直未作声的龙皓玉此刻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四小姐可是说,闻人少主正在传你剑法?”
显然百里冰是不愿意龙皓玉将注意力转到百里霜这个庶女身上的,轻笑道:“四皇子若是好奇,我说与殿下听,四妹要赶着去寺里拜拜,一个姑娘家总是令人不放心,还是让她早去早回吧。”
姜冬竹作欢喜状:“多谢四殿下和二姐,冰雁,我们走。”
龙皓玉只是想知道关于百里霜跟闻人澈学剑一事,他生性多疑,一听到此事便觉得甚是不正常,但既然百里冰知道此事,愿意跟他说,他倒是巴不得跟美人多相处一会,因此未出声阻止她打发百里霜走。却在听到姜冬竹喊了一声冰雁时,生生怔住,轻喝:“站住!”
姜冬竹刚走了两步,被他喝止住,疑惑转头问道:“四殿下有何吩咐?”
龙皓玉急步走进,看向冰雁,“你叫冰雁?”
姜冬竹有些明白了,当初因为她的缘故,龙皓玉是听说过冰雁的名字的,但当时的冰雁极为反对她与龙皓玉在一起,跟她赌气,从不随她出来见龙皓玉,因此,龙皓玉只是听过冰雁的名字,却从未见过她,此时突然听她唤冰雁,自然会吃惊,想必他是心虚想起被他杀死的自己吧?
冰雁恭恭敬敬地行礼:“回四殿下,奴婢是叫冰雁。”
龙皓玉失神的退了一步,再看向姜冬竹,声音略显激动:“不知四小姐的婢女是从哪里得来的?还是原本就是百里府上的?”
百里冰适时插话:“四皇子有所不知,这个冰雁来头可不小。她是闻人少主托三皇子殿下送进府来给我四妹当婢女呢,据说冰雁的武功不低,顺便可保护我四妹的安全。”
龙皓玉更觉得不对劲,冰雁竟是闻人澈托三哥送进百里府的,只为保护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这其中必有蹊跷,世人皆知,闻人山庄与百里门世代不和,为何闻人澈竟会大费周折的送一个会武的婢子给百里霜?!这个冰雁是否就是死去姜冬竹从前的侍女?他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烦躁,这不合常理,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四小姐,闻人少主传你的剑法叫作什么剑法?”
姜冬竹嘿嘿一笑,“幻仪剑法,少主说这剑法是他义妹姜冬竹的成名剑法,四殿下可听说过么?”
龙皓玉心下一颤,幻仪剑法?!姜冬竹的惯用剑法!他绝不相信这只是巧合,闻人澈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教一个百里家的庶女幻仪剑法,还将冰雁送给她!一定有问题。
姜冬竹看着他疑惑惊诧,心下甚是舒畅,龙皓玉,你就慢慢地猜慢慢地查,最好能教你心神不定到惴惴不安,精神崩溃!
“冰雁……你进百里府之前是不是在闻人山庄伺候姜冬竹?”
冰雁坚定地答道:“回四殿下,奴婢从前是三皇子府里的人。”
龙皓玉疑惑地问:“三哥府里的人……怎么可能?”
冰雁随即强调了一遍:“奴婢确实是三皇子府的里婢子。”
龙皓玉根本不信,但也知道若此冰雁是闻人山庄的人,要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作罢。“你们走罢。”
姜冬竹有意地忘了向龙皓玉施礼告别,拉着冰雁急急出府。百里冰皱着眉头:“四妹真是太失礼了,竟能忘记给四殿下行礼,臣女代她向四皇子殿下赔罪了。”
龙皓玉“哦”地一声,其实他心里想着心事,根本未注意百里霜行不行礼,但见百里冰这般知书达礼,又是这般的爱护妹妹,不禁对她更为喜欢。她要借他的手杀姜家之人真的不算什么,正是因为她善良知礼,才会心痛父亲在姜家手里失去一臂,为为父报仇,那才是子女们的本分。
姜冬竹带着冰雁,雇了辆马车直奔清凉寺,下车前两人找面巾蒙面。
一进寺门,便有小沙弥迎她们入寺,引她们去焚香祈祷。姜冬竹硬着头皮上香,摸出几两银子奉作香火钱,却十分的不甘心,她们是来为寺里担水的,还要奉香火钱……这怎么算都不划算啊!
“呃,小师傅,请问,后厨在哪里?”
小沙弥见她们两人蒙着面,又问这样问题,十分警惕:“你问后厨做什么?不会是想投毒吧?”
姜冬竹囧住:“投什么毒?呃,小师傅放心,其实我们是来寺里做……好事的。”替寺里担水算是做好事吧,算吧?
冰雁坚定的点头。“我们来做好事的。”
小沙弥客气的笑着推拒:“施主请回吧,这年头除了佛肯做好事,凡人哪有此等善念。”
姜冬竹长叹,幸亏她提前蒙了面,真丢人。“小师傅通融一下嘛,我们真是来做好事的。”
小沙弥更加怀疑两人的动机,不禁有些恼怒起来:“两位施主请回吧。”转身便走。
姜冬竹与冰雁相视无语,悄悄退出,然后在周围转悠着,打算寻个机会窜向后厨。不多时,瞧见一队武僧挑着木桶健步如飞地出了清凉寺,直奔后山。
姜冬竹与冰雁相视一笑,纵身追上去,一人抢过一副扁担水桶,挑到肩上就跑。
被抢的两名武僧大眼瞪小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齐声大叫:“抢劫啊!”
前面的武僧一惊,纷纷驻足奔过来,“抢劫?!被抢了什么东西?”笑话,他们是武僧诶,竟然敢抢他们的东西,胆子也太肥!
那两名武僧看看空空如也的两手,再摸摸空无一物的肩膀,然后疑惑的道:“扁担和水桶被抢了。”
众武僧纷纷抹汗,抢劫……抢扁担和水桶?
“你们看,就是前面那两个女子,她们抢了我们的扁担!”
众武僧一齐转头,然后纷纷扑地,抢扁担的女强盗?!抢了武僧扁担……的女强盗,片刻后,众僧从地上爬起,捡起掉落地上的水桶,大喊一声:“追上去瞧瞧!”
姜冬竹和冰雁扛着扁担飞奔,忽听后面没了脚步声,转头一瞧,武僧们竟然都停下了,水桶掉得到处都是,不禁有些怒其不争,大叫一声:“喂,和尚们,你们还不快跟上来!你们不跟上来,我们怎么知道泉水在哪里?”
于是众僧尽数愣住,这是谁家的小女娃娃,这般牛气哄哄地?蒙面抢劫还这般理直气壮?这是要逆天啊!
一名武僧叫道:“跟上去,难道咱们这么多的大男人还能被两个小丫头片子给震住?”
众僧立即蜂涌往山上飞奔着,然后与姜冬竹冰雁一字排开,一齐飞奔上山,只是那些武僧啊不时地扭头看看她们主仆,心下全是一个声音:原来是两个女疯子!
众僧在泉水旁排队,一个接一个地踩着石头搭成的天然小桥上提水担走,姜冬竹和冰雁照葫芦画瓢,动作熟练的提水担走,前面的武僧一溜儿站好,一齐转头瞧着两人,面面相觑,真是两个女疯子!最后两名没有扁担的武僧蹲下作提水状比划了一下,然后站起作担水状,默默走到冰雁身后。
其他武僧“哈哈”大笑,这两个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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